阿里阿德涅之声

作者：井上真伪

第一卷 序章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图源：风来の喵助

录入：微光一梦

世上最美好的东西是无法用肉眼看见，也无法用手碰触的，只能用心去感受。

——海伦·凯勒

「哥——」

我朝着黑暗的洞穴喊道。

我去过那个地方几次了，就在从我们家骑脚踏车过来大约一小时的海岸线上，位于如飞弹般突出的岬角下。平常都在海里，只有退潮的时候才会像游戏中的隐藏角色突然探出头来。

又名「试胆洞窟」。由于那里很危险，就连大人也被禁止进入，学校在放暑假前也会再三提醒大家。但因为穿过洞窟就是绝佳的钓鱼地点，所以还是会有不少死小孩偷跑过去。

「哥——……」

而我们，也在那群死小孩之中。老哥和我为了要送些新鲜海产给日夜辛勤工作的单亲母亲，时常趁大家不注意时跑到那个秘境。

说是这样说，但每次进到洞窟里的都只有老哥，我负责在入口把风。并不是老哥叫我这样做的，而是我自己想这样的。

——真是个胆小鬼耶，春生。

在我说了今天也不想进去洞窟里后，老哥一脸无言地说道。

——你要这样怕到什么时候？再这样下去，等到国小毕业你都还没进去过一次耶。

——我再几天就会进去了啦，再过几天……

——再过几天是哪天啦……算了，觉得做不到的话，那里就已经是极限了吧。

在我听来，那句话比被骂还要让我难受好几倍，那种说法就是在「可怜」我吧。但我并没有因此怨恨或妒忌老哥，一点儿也没有，因为老哥人很好。跟我不一样，老哥什么都会，简直就是我的英雄。意识到自己比不上自己喜欢又尊敬的人，对我来说根本不痛不痒。

但现在的我，已经不太清楚为什么那时候的我会如此害怕那个洞窟了。我想，一定跟老哥之前给我看过的网络影片脱不了关系。那部影片是在讲一名溺死在海底洞窟的潜水员，光是想到没有人来救他，他只能在阴暗的海底中等死，就让我觉得很恐怖。看完影片后，我还做了好几次恶梦，于是「黑暗的洞窟」就成了最令我害怕的象征。

然而这表示说，老哥也看过那部影片，所以无法构成只有我一个人会感到害怕的理由。直截了当地说，我就是个胆小鬼。

「哥也太慢了吧……到底有没有钓到啊……」

我看向原本是退潮，但现在已经开始涨潮的海面，握着在岩石上采贝用的捞网喃喃自语。

涨潮的速度很快，才刚开始涨潮，一眨眼洞窟入口就已经沉没在海水中了，因此情况是很危险的。但当时的我却不怎么担心，因为老哥经常坚持到最后一刻才赶回来，再说就算海水开始淹上入口处，也还是游得回来。已经是国中生的老哥在我看来就是个大人，老哥的判断绝对不会出错。我甚至觉得自己不能对老哥的行动加以评论。

所以当下我并不知情。

那个时候，老哥已经溺水了。

在我感到不对劲已经是海水都涨起，海浪几乎盖过整个入口的时候了。那时我才赶紧去找大人来，但不用说也知道，已经太迟了。之后听亲戚说才知道，哥哥淹死的地方好像才离入口几公尺而已。那里刚好有个碗状的洞穴，洞穴的墙壁就像陶器般圆滑，又有一定的高度，就算是大人也很难凭一己之力爬上去。

哥哥很会游泳，所以一定不是马上溺死的吧。他应该是漂浮在阴暗的海面，叫了好几次我的名字，但我却都没听到，因为我在离那里有段距离的岩石上。因为我待在浅滩某处的岩岸，不论何时都可以走回海边的绝对安全区域，远远观望着老哥的冒险。

到现在我都还是会幻想，如果当时我有拿出一点勇气，往那里靠近一点的话。如果我没有输给害怕黑暗的恐惧，至少有在入口附近等待老哥回来的话。

那命运又会变得什么样？

那样的话，当时我一定就能听见老哥的呼叫声了吧。

如果我没有觉得自己做不到的话。

第一卷 I 贤明之街

我从来不曾将自己身上的障碍想成是上天的惩罚，抑或是意外事故，如果我有过那种想法，应该就无法展现出克服障碍的力量了。

——《我的信仰》海伦·凯勒着-

1 -

「我出门啰！」

快速摇响了佛坛上放在牌位旁的铃铛后，我一把抓起榻榻米上的公事包。

清晨，曙光穿过老旧的窗帘缝隙，照在日积月累的榻榻米上的尘埃上。窗户整整关了一晚上的和室，散发出令人难耐的热气，即便是客套话，也很难说这是凉爽的早晨空气。窗帘外传来唧唧声，是令人感觉很热的蝉鸣。今天大概也非常热吧。

「今天也要这么早啊。」

一往玄关走去，穿着睡衣的母亲就从房间走出来送我。

「啊，嗯。」

「现在几点了？——不是还没六点嘛，没问题吗？你昨天也很晚才回来吧？」

「没事啦，我有好好睡饱了。」

我说谎了。昨天晚上也是好不容易才赶上末班车，回到家的时候都已经换日了。现在也因为睡眠不足的关系，头有点晕晕的，这部分就只能靠在通勤电车上补眠来打平了。毕竟通勤时间光单程就不只两小时。

坐在玄关前正准备要穿鞋的时候，我感受到身后母亲的视线。

「……春生。」

「怎么了？」

「你要不要？」

「要不要什么？」

「一个人住，每天这样去东京很辛苦吧？如果是因为担心妈妈的话，我现在已经没什么事了。」

我沉默不语。发生老哥那件事之后，母亲的状况就变得怪怪的。在去了好一阵子的医院之后，好不容易终于能跟平常人一样生活，已经是我上高中之后的事了。

那时我还因此安心下来，想说母亲总算恢复了，直到我上大学，因为打工的关系好一段时间没回家，才注意到母亲的病超乎我想像之外的严重。回到家后，看到差点变成垃圾山的房子，我就决定再也不离开老家了。

「不用，没事啦，而且东京的房租也很贵，就算在那边租房子，也只是回去睡个觉而已。」

「你们公司没有租房补助吗？」

「有是有啦……但补助就是补助而已啊，把通勤津贴拿过来一起算的话，买定期票的价格比较便宜啦。再说，现在也有远端办公。」

「是喔，那就算了……」

定期票比较便宜这点当然是骗人的，而自己所属部门的主要工作是对外业务跟出差，几乎没有可以远端办公的部分，这点我也没说。说不定某种意义上，自家公司在处理的「商品」本身就可以称作是远端了——这点先不管，对于本来就已经无法面对现实的母亲，没必要特地再让她增加新的担忧。

「春生。」

才刚把翻到里面的鞋舌调整好，母亲突然喊了一句。

「不要太勉强哦。」

那瞬间，我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脑中浮现出波浪打向洞窟的光景。但我马上就将之抛在脑后，快速穿好鞋站起身，向她耸了个肩。

「哪里勉强啊？」

我含糊地带过，将手伸向玄关的门把。

「那我走啰。」

我打开门，潮湿的暑气扑面而来。等了一下我才用手掌遮住刺向眼睛的晨光，并在内心反驳说道。

——觉得做不到的时候，那里就是极限了喔，妈妈。

「高木，你的早餐就只吃那个吗？」

上班时间前，在我一面咬着坚果棒，一面整理着昨天剩下的工作时，身后传来了声音。

回过头去，披着紫色披肩的女人一脸惊讶地看着我。她是花村佳代子小姐，负责我的新人教育，育有一子的三十岁妈妈。她的个性很直接爽朗，生小孩时也干脆剪掉了长发，现在的短发造型很适合她。

「啊？因为等下就要离开公司了啊。」

「是要去立川飞行场上课对吧？那就更应该要吃好一点啊，指导员肚子咕咕叫的话就不帅气了。」

用保鲜膜包着的三角形物体被放在眼前，感觉像是童话故事里才会出现的那种饭团。我本来还在犹豫，但因为受不了来自上司那不容分说的眼神，只好战战兢兢伸出手去拿。说起来前几天公司才进行了健康检查，上头应该也有鼓励他们要对生活不太健康的下属做好健康管理吧。

难得不是便利商店的东西，这颗饭团有家的味道。里面的料也不是小小片的碎粒，而是真的有一块烤鲑鱼在里头。从低盐的口味也能感受出花村小姐是有顾及到家人的健康的——这就是妈妈的味道，吗？

「大概是因为我还在养小孩吧。」

花村小姐看着我吃，开始了说教模式。

「年轻人不好好吃东西会让人担心的。」

「……那边也有一个不吃东西的年轻男子喔。」

为了不想被当成唯一目标，我看了看还没什么人来上班的办公室，指向孤独一人坐在隔壁区的员工，我闻庸一，是大我两期的前辈职员。虽然所属部门不同，但因为实习时有受他照顾，所以一下子就认出他了。

……话虽如此，在这个员工人数连五十人都不到的新创企业中，可以说大家都互相见过面。因为身材过瘦，前辈看起来就像是一具戴着眼镜的骸骨。一和我对上眼，他马上装作没看到似地板起脸，操作起笔记型电脑，从头到脚散发出一股「别管我」的气息。虽然我和前辈的确是能毫无顾忌聊天的那种关系，但这个人绝对不是热心助人或善于社交的个性。

「我闻。」

然而花村小姐全然不顾那股气息，毫不犹豫地走到前辈身边，叫住他。

「你的早餐呢？」

敲键盘的声音停止。

「我有吃了。」

「吃了什么？」

「呃——日比木屋的，咖喱——」

「咦，但是那间店不是十一点才开吗？」

突然无法回答了，思虑不周。前辈对我投向了拜托的目光，但鉴于他刚才表现出来的应该是不想理会我的态度，所以我决定，我也不要理他。

「那，这个给你，标准量而已。」

前辈的办公桌上也被放了一个米饭团。「一大早就吃碳水化合物，脑袋会一整天都无法工作的……」前辈愤恨不平地发出牢骚，一脸不情愿地将手伸向被分配到的东西。

「好啦，这样你们两人至少都有好好摄取卡路里了。」

花村小姐对前辈的牢骚充耳不闻，继续说道。

「你们俩吃得乱七八糟，都没什么营养耶，晚上回去后两个人都要好好吃点青菜。我闻是一个人住吧？偶尔也自己煮点东西来吃？高木——」

然后花村小姐就突然不说话了，因为她多少知道我们家里的事，或许在想要怎么问比较好吧。察觉到这点的我开口回答。

「有自己煮啊。」

「……你妈妈煮吗？」

「不是，是我。因为平常没什么时间可以煮，所以我都在周末做好一个礼拜的份，再用保鲜盒分装好冷冻，这样妈妈也可以想吃就吃。」

是喔，花村一脸严肃地点了个头。

「毕竟你家在静冈嘛，不要太勉强了，也可以利用一下熟食店之类的呀。」

「静冈？」正当我要反驳我才没有勉强的时候，我闻前辈发出了惊讶的声音，打断了我们的对话。

「你说静冈——你一直都从这么远的地方通勤吗？为什么？」

花村小姐看了一下前辈，摆出「你现在才知道？」的表情。我露出苦笑。确实我跟前辈在公司里看起来好像关系很好，但其实并没有那么了解对方。一来是因为我不太提到自己家里的事情，二来我们对彼此的私生活也不是那么感兴趣，这是事实。

「我们公司的租金补贴不是还不少吗？静冈的话定期票应该很贵吧，西武新宿线沿线的租金也没那么——」

「最近从静冈通勤到东京都内的人也不少吧？」

花村小姐像是在帮我掩护似地温柔问道。

「而且，住在家里也比较轻松……吧？」

我露出暧昧不明的笑容掩饰过去。前辈不可置信地张开嘴，接着重新戴好歪掉的眼镜，瞥了一眼手边那块饭团，像是在看什么仇人似地大口咬起来。

「不过啊，」他一边咀嚼着米饭团一边说道。「如果是这间新宿总公司就算了，但你不是几乎都要去客户那边拜访吗？千叶或筑波之类的，那种时候要怎么办？你早上到底都几点起来啊？就算你说住老家再怎么舒服，换作是我也做不到啊。」

「觉得做不到的时候，」我也一边吃着同样的米饭团一边回答他。「那里就是极限了喔。」

「泰拉里亚」股份有限公司是从事无人机业务的新创企业。

公司成立约八年，据说原本是开发检测设施及救灾用的无人机，后来渐渐扩展业务范围，现在则提供一站式服务的检测解决方向、导入无人机业务咨询，以及一般顾客导向的无人机讲座课程等客户服务。

进入公司第三年的我，被分配到的是「课程事业部」部门。我从位于新宿区的总公司出发后，移动到位于东京西部，立川市的某个无人机室内飞行场。飞行场位于郊外的大型仓库改建而成的运动设施内，所以不是我们公司的所有物件，而是与其管理团队签订会使用几年契约的场所。

学员们在讲座前三十分钟都已集合完毕。这场一共有四天的短期讲座，切割成前两天的讲习，以及后两天的实际演练指导。因为担任讲习的讲师不是我，所以今天是我第一次与大家见面。

待时间一到，看着眼前整齐排列的学员们，我突然觉得超级想睡的。大概是刚才大量摄取了碳水化合物导致胰岛素过度分泌，所以才变得想睡的吧。我闻前辈的碎碎念也不是完全没道理的。

「那我们先来点名。」

打起精神甩开瞌睡虫后，我看起名册。

「我看看，一号，小岩田制作所，内山丰先生……」

「到。」一名穿着Polo衫、肚子微秃的中年男子回答。说到无人机，可能大家的印象会觉得是年轻人在玩的，但其实来上课的学员年龄差距还满大的。有使用在公司业务上的、退休后的兴趣、副业经营目的——参加讲座的理由各式各样，光是这点就可以证明无人机是受到众人瞩目的。

「二号，亚勒斯建设股份有限公司，三浦保志先生。三号，自营业者，皆川悟先生——」

从名册上看来，今天来上课的有六位，学员中有一半以上年纪都比我大，其中四人是一般民众，另外两人是穿着消防员制服的公务员。无人机在灾害现场的使用存在感似乎也在提升，最近还满多消防员来参加讲座的。

然而，那之中只有一位——看起来和我同年龄的学员，虽然宽松的运动衫和盖住眼睛的棒球帽让人看不清楚她的样貌，但从纤细的骨架来看，应该是女性吧？虽然刚才我说学员年龄差距还满大的，但性别倒是一面倒，女性学员是很稀有的。

「四号，阿尔特设计有限公司，韮泽栗绪小姐……韮泽栗绪？」

我忍不住又看了一次那个名字，韮泽……栗绪？同名同姓？不可能吧，但还有人会有这么特别的名字吗——

我从名册上抬起头，和那名女性对到眼。那名女性一脸惊讶地看着突然目瞪口呆的我，过了一下才瞪大她那双细长的双眼。

她单手捂嘴，接着似曾相识的声音便从指缝中流露出来。

「你该不会是……高木春生同学？」

韮泽栗绪是我的高中同学。

她是田径队跳高的王牌，不多话也不善交际，但是五官标致，所以在男孩子之间也很受欢迎。我对她的印象就是对自己很严格，是个很努力的人。当时经常可以看到她为了田径比赛，从早到晚都在练习的身影。好几次跨越横杆的高度后，就会摆出小小的胜利姿势。那个画面宛如静止的照片，烙印在我脑海中。

话虽如此，我们并没有特别亲近。高中时期的我们就只是普通的同班同学，聊的也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普通对话。由于比起开心，对方也露出一脸困惑的样子，所以我只是稍微打个招呼「哇，好久不见。」然后就认真投入严肃的课程操作了。

因此在讲课结束，对方来找我讲话的时候，我其实是有点惊讶的。

「好久不见。」

我在飞行用的室内场地收拾的时候，背后突然传来一道声音。虽然有点紧张，但我还是强装镇定回过头去。

「好久不见，你过得好吗？」

「还好，你呢？」

「我也还好。」

韮泽跟高中的时候相比变了很多，以前是短头发，现在头发的长度已经留到肩膀了。脸上的妆虽然很淡，但有涂口红，加上眉毛的形状，看起来很有女人味。更别说她的表情——她以前是这么会假笑的人吗？

「吓我一跳，我还在想好像在哪里看过，没想到是高木你啊。」

「我也是，韮泽，你怎么会对无人机有兴趣啊？」

「与其说是兴趣……其实是工作上有需要。」

「工作？对吼，韮泽你的公司是——」

「嗯，设计公司。」

接着韮泽便如溃堤般开始诉说起来，关于她在地方上的网页制作公司工作的事情。那间公司最近也开始着手制作起动画，而她自己也顺势被分到那个团队，还得自掏腰包买了空拍用的无人机。一开始其实还满不高兴的，却没想到开始空拍后意外被迷上了——

还真健谈啊，我马上就有了这个想法。她以前是这种会一直讲自己的事的人吗？不过随着时间流逝，人也是会改变的。可能在出了社会后，她也学到了属于她自己的社交方式吧。

「然后，社长就叫我去考个证照，所以我才会参加这个讲座。费用是公司出的，我想反正就当作来东京玩吧，就来这——啊，抱歉，好像一直都是我在讲话耶。」

「没事，你继续。」

我一面将无人机的电池收到盒子里，一面回答。比起她如此健谈，更让我感到惊讶的是韮泽胸前的口袋里竟然有一盒烟。在她还是运动选手的时候，她可是个连速食都不碰的高中女子。

「话说回来，」韮泽有些顾虑似地开启话题。「你怎么会在无人机的公司工作啊？」

我不知道要怎么回答。我不确定之前跟她说了多少家里的事情。

「嗯……为什么呢，该说是无人机是当今最尖端的东西吗？也比较有发展性……」

「高木你也会用无人机来拍影片之类的吗？」

「不会，我主要是用来调查的。」

「调查？」

「现在的无人机，并非只有兴趣用的玩具无人机或空拍用的无人机，还开发了很多其他的用途喔。比方说，建筑物巡检用的空拍机，还有撒农药用的农用无人机。你知道『阿里阿德涅』吗？是我们公司开发用来救灾的国产无人机……」

「哦……」

这次倒是没什么反应了，看来对空拍以外的功能没什么兴趣的样子。虽然现在各种领域都开始在使用无人机，但相关用途还不是那么普及。

过了一阵子，她又低声说道。

「救灾用吗……果然是因为你哥哥的关系？」

正要盖上盖子的我停下手中的动作。

「我，有跟你说过吗？」

「嗯。」

想起来了。高中三年的生活中，有一次我跟韮泽还聊了满多的。

那是在高二秋天发生的事情。晚上在海岸线骑着自行车的我，看到她穿着制服的身影正要走进阴暗的海里，吓得我赶紧叫住她。

「高木你那时候绝对以为我要自杀吧。」

韮泽一边贼笑一边说。

「你跑过来的样子超恐怖的，老实说，与其说是来救我的，我当下还以为『我要被攻击了』。」

我的脸有些羞红。

「没办法啊，那种情况下。」

「是吼，好啦，应该算我的错……」

就在那几个月前，韮泽发生车祸了。虽然没有性命之忧，但却受了很严重的伤，几乎要结束竞技选手生涯的程度。我记得那时虽然韮泽表现得很开朗，但顾虑到她的心情，班上的同学在跟她相处时都挺小心翼翼的。

「不过，那时高木对我说的话，我到现在全部都还记得喔。」

韮泽露出无忧无虑的笑容，继续说道。

「因为我还是第一次看到那么拼命说话的人，虽然你哥的事情我也记得，但最印象深刻的果然还是『觉得做不到的话，那里就是极限了。』那句话了吧。虽然我当时想的是，不要比我们教练还会说这种令人难受的话啊。」

「抱歉，那句话，就是口头禅而已。而且也不是我的，是我哥的口头禅。」

「是这样啊，那也就是说，你继承了哥哥的遗志啰，真厉害。其实我觉得这句话很棒喔，因为我在那之后，也想说我要好好努力复健。老实说，我还是满想念田径的——不过，果然还是做不到了。」

我有点惊讶。因为她当时很干脆就离开田径队了，然后又是跟她不怎么熟的我说的话，还想说她绝对会当耳边风听完就算了。不轻易表达内心想法这部分，或许是因为她是一个精神强大的人。

「啊。」

韮泽突然提高音量。

「刚才你提到『阿里阿德涅』，我还想说好像在哪里听过——高木你的公司该不会有参加『和之国』计划吧？」

从她口中说出的那个名称，再次让我吓了一跳。

「啊……嗯啊，那里的防盗系统都是用我们家的产品……你知道得还真多啊。」

「才不是什么知道得真多，」韮泽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继续说道。「我是参加人员。」

「参加人员？」

「那边有在征城市居民，我入选了，身心障碍者组别。」

「身心障碍者组别？」

和之国计划指的是国土交通省与大型建设公司，或资讯业合作进行的都市开发计划。

其计划是以运用最新资讯技术，打造易于居住的都市。换句话说，就是「智慧城市」的构想，由于系统架构方面也有请我们公司协助，因此即便是我这个小人物也有参与。

听到身心障碍者这几个字时，我才终于明白。本计划是为了让一般人与身心障碍者可以无障碍地共处生活，即所谓的Barrier Free（无障碍环境）——也有着这种目标：构筑出为全体设计的都市。有各式各样的身心障碍者受房租或其他优待制度吸引而来，韮泽也是因为这样才报名的吧。

我看着她被工作裤复盖住的脚，开口说道。

「你的脚还留有后遗症吗？」

「不是我啦，是我妹。」

「你妹？」

「我的妹妹得了失声症，因为意外受到了惊吓，在那之后一直都是这样。」

车祸的受害者不是只有韮泽一人，他们在家族旅行期间遇到连环车祸，一家人都遭遇不幸。

「她今年就要九岁了，我们才刚搬到新的地方，因为她发不出声音，只要稍微没看好她，她就会迷路，所以经常要麻烦警察。城市里的监视器中也有一个是以无人机视野去拍的，我记得名字就叫做『阿里阿德涅』。」

应该是基础型的吧，我心想。开发的主要用途是发现可疑人士及守护在外游荡的高龄人士，是有自动巡逻功能的机型。

「说实在的，真的帮了我们很多。城市资讯化以后更方便了，提供给身心障碍者的服务和津贴也不少。因为我父亲在车祸中过世了，所以我们几乎是靠保险金跟他的年金过日子的，搬家前后的生活真的是天差地远。然后他们还会帮忙协助找工作，真的有什么，我也能向现在的公司提离职。」

我们公司可是很黑心的，说完这句话后，韮泽笑了一下。

韮泽将手伸向胸前的口袋，很自然地拿出一根烟含在嘴里。我本来是想跟她说这里禁止吸烟，但在看到她宛若灵魂出窍般空虚的眼神后，就有些说不出口了。

「喂，高木。」

打火机发出喀啦的声音，香烟前端随之发红。

「……怎样？」

「其实啊，我之前一直想说，如果能再次见到你的话，有件事一定要跟你说，我可以说吧？」

「咦？呃、呃……好。」

「那个啊，车祸之后，还满多人来鼓励我的，朋友啊，教练啊，甚至其他学校的那些竞争对手的女生都有。不过啊，在那些人里面——」

她的嘴角慢慢上扬，接着她将烟吹往我的脸，开口说道：

「高木同学你，是最烦的。」-

2 -

晴空万里。

今天也会非常炎热吧。我仰望着万里无云的天空，内心有所觉悟。

时间还没到中午，柏油路上却已经俨如三温暖那般闷热。将行李放上公司的厢型车后，我就开始喷汗；旁边的我闻前辈宛如萎掉的生菜叶倒在行李中的纸箱上。他的样子看起来很明显就是在跷班，但不知为何却没有想对他生气的念头。或许是因为过瘦、苍白又病恹恹的前辈，看起来就像刚出生的小牛一样脆弱。

「高木，那个纸箱要放在这里。」

穿着印着公司品牌T恤的花村小姐，一边看着文件一边下指令。

我按照她说的将纸箱搬了过去，眼角还能瞄到花村小姐用卷起来的文件敲了敲前辈的屁股。前辈不甘不愿地起身，开始抱怨起来。

「为什么开发部的我要做这种劳力工作……」

「不就是因为你是开发部的吗？」花村小姐回答。「倒不如说，你那句话才是我的台词吧，课程事业部怎么都在处理开发部的工作。」

「我可是有好好做好自己的工作的，但这些不是我的分内工作吧？这么大的货物，拜托物流业处理不就好了。」

「节省成本，节省成本。」

花村小姐仿佛念经般朗诵着。前辈叹了口气，虽说再怎么不情愿，工作还是顺利进行下去了。而看着他动作慢吞吞，作业一直没有什么进度的样子，我也明白自己得加倍努力工作了，与此同时，我还有了另一个觉悟。

我们今天来到的是刚才提到的「和之国」。

为了参加举办在今天的开幕式。据说计划的试营运期间已经结束，从今天起就是正式开始营运了。

虽说我们公司也有参与计划，但要说为什么不是居民的我们也要来参加开幕式——说得好像是这个开幕式的错一样。这场开幕式的看点之一就是无人机的空中秀，因为该系统是采用我们公司的技术，所以开发部的我闻前辈也被派来支援了。

话是这样说，但其实我们现在满头大汗搬运的这些大型货物中，有一半都是要在今天下午举办的无人机博览会中出展的商品。这是一项全球化的先进都市开发计划，典礼当日也会有许多国内外媒体聚集于此，所以公司也想抓紧这个绝佳的宣传机会吧。本来这应该是业务或宣传部门的工作，但在像我们公司这种长期都无法改善人手不足的新创企业里，总之工作就是先被分到那些手上没其他事务的人。

「……是说，这座城市还真是漂亮啊！」

在搬运货物的过程中，花村小姐突然抬起头，语带羡慕地低声说道。

受她影响，我也观看起周遭。设置在公园的博览会临时会场周围有着宽广的步道，步道旁是整齐划一的行道树。偶尔可以看到类似民房或是学校校舍的建筑物，除此之外一片绿意。完全看不到其他人工的东西，无论是便利商店、招牌，又或者只是根电线杆。

没错——这座城市主要都在地底下。

做为城市的机能——如商业设施、办公室、基础建设设备等——大半都在地底下，地上只留有个人住宅、教育机构等最低限度的设备。虽然和之国是采用最新资讯技术的精髓，以前卫性都市计划为基础所开发出来的实验型都市，但被选中做为未来都市样貌的，似乎便是这个「地下都市构想」。

将都市机能地下化有许多好处。首先，地上的景观得到美化；其次，土地在使用上也能更有效率。透过将设施集中在地下，不仅可以有效管理空调等使用能源，再运用近年的环境科学技术，回收地下产生的二氧化碳，并减少排放到地面上的量，这也并非难事。

其他还有像风对高楼大厦的破坏、日照问题、都市热岛现象、噪音、恶臭，以及震动等问题，许多都市问题都可以透过将都市地下化来解决。据说，像这样的地下都市开发——即所谓的「Geofront（地下城市）」构想，在一九八○年代的日本土地泡沫时期一度很盛行。当时有着技术上的问题，所以风潮一下子就被灭火了，而随着时代过去，到了现代又再次引起风潮的，似乎就是这个「和之国」计划。

当然这项计划也是有缺点的，其一就是地上没有工厂或仓库，因此会拖延物流进度。

而解决办法就是我们的「无人机」。做为实验性的智慧城市，和之国被指定为无人机重点区域，地面下设有被称作「水管」的无人机专用配送路网，借此取代地面上的物流网。透过这种方式，在地下也能运输物资，并简化所谓「最后一哩配送」的终端配送过程。

大概是多亏这个「无人机物流」的福，地面上几乎看不到物流货车。而地下道也因为要整治的关系，没有什么私人用车在行驶，能看到的顶多就是自动巡回巴士。

空气也宛若置身高原那般清新。在把堆满纸箱的推车推到树荫下时，我深深吸了一口气。

听说吸入这种纯净的空气，就可以净化被都市排放废气污染的身体。

——在这里生活感觉也挺不错的嘛。

我想起韮泽，突然有这种想法。

但同时我脑中也闪过了她前几天说的话，心情渐渐变得有些沉重。韮泽应该也会参加今天的开幕式，有机会碰到面吧。

「唉，花村小姐。」

我推着推车，不经意脱口而出。

「怎么了？」

「怎样的男生对你来说会觉得『烦』啊？」

「耶？你怎么会突然问这个问题？」

花村小姐从文件中抬起脸，下巴抵着原子笔的尾端发出「嗯——」的思考声。

「我想想，应该是做事犹豫不决的人吧，还有老是找借口的那种男人，一直追问我私生活的男人也还挺烦的——怎么了？高木，你被哪个女生这样说了吗？说你『很烦』？」

「啊？嗯。」

「哇！真可怜。」

嘴上那样说，但花村小姐的目光却闪闪发亮。

「请节哀，虽然很可怜，不过你已经没有希望了喔。对吧，我闻也是这么想的吧，被女孩子当面说『很烦』的话，很惨吧？」

我闻前辈推着堆满纸箱的推车，不发一语地走了一会儿。

「……我之前在联谊也被女生说过『什么话都不说，感觉超恶的。』这样。」

场面瞬间安静了一下。

推车驶过阶梯落差，发出喀当喀当的机械声响。花村小姐朝我看来，一脸「怎么办？」的表情。她尴尬了一下子，接着才一脸抱歉地转向前辈，低头说道：

「是喔……总觉得有点，对不起。」

「不，没事。」

仪式在炙热的阳光下开始了。

宛若摇滚嘉年华的室外舞台上，知事及市长等长官一排站开。随着司仪华丽地宣告典礼开始后，礼炮声响起，地方上的高中管乐队也开始现场演奏起来。还没到无人机的出场时机。

「呃……如此这般，本计划是自我殿山担任国土交通大臣以来，就一直很希望能够实现的愿景……这个都市的目标是成为超越我国，能在世界上立足的智慧城市先驱模范……」

我一边忍住不打哈欠，一边将知事的冗长致词当作耳边风听过去。据说，这项「和之国」计划是前国会议员、某个有担任过大臣的现任知事操办的。在开发计划因为活动断层及地下涌泉等问题中断时，知事一声令下，计划便直接往实现阶段迈进了。

「——因此，本计划之所以能够再见天日，都是托这位殿山知事尽心尽力才有的成果——虽是绵薄之力，但鄙人山口身为殿山知事的左右手，愿效犬马之劳——」

在我还在发呆的时候，台上的讲者不知何时已经变成市长了。市长是知事还在当议员时期的秘书，大家都把他叫作知事的跟屁虫。但这绝对不是因为他没有能力，据说强调智慧城市「协助身心障碍者」这项特征，让花费庞大预算的计划获得市民的支持，便是市长提出的策略。

「——最重要的是，让我山口最佩服的是殿山知事的理念，知事家中有位重度身心障碍的侄女，因为有此经验，他发扬光大这份博爱精神，让这座城市朝着一般人与身心障碍者都能平等幸福生活的方向迈进——」

身心障碍者这几个字，让我不禁将视线移往观众席。

虽然我没有要找的意思，但眼睛就像磁铁那样马上被一个人深深吸引住。

韮泽。

她今天穿了正式服装，几乎跟黑色差不多的深蓝色洋装，让人联想到丧礼穿的服装。

身旁的应该是她的母亲和妹妹吧。她的母亲看起来有些怯懦，说是失声症的妹妹则是年纪很小，记得她是说今年要满九岁吧。因为车祸毁了她成为田径选手的梦想，年纪轻轻还要代替父亲承担家里的责任，可想而知韮泽十分辛苦。

突然，总觉得跟韮泽对上眼了。但是她看起来装作没注意到我的样子，所以我也这么做了。

「回想起来，殿山知事开始研究这座都市的构想，可以回溯到我担任秘书的时候——咦？时间到了？不好意思各位，司仪说我该停了，看来我这个不怎么样的人讲得比知事还要久了。我也常常被知事骂，说山口废话很多——」

现在这样也是在讲废话，殿山知事开口吐槽，会场笑声四起，山口市长也幽默地鞠了个躬。

「这还真是不好意思，那我的废话就到此结束，接下来邀请大家期盼已久的，这座城市的〈偶像〉登场，来，请过来这里——」

市长对着舞台边挥了挥手，偶像？我感到不解。有那种像艺人的客人的话，刚才都是待在休息室里？是有看到穿着鼹鼠吉祥物布偶装的人啦——

「各位，这位就是殿山知事的侄女，跨越『看不见、听不见、不能说话』三重苦痛的，令和的海伦凯勒，中川博美小姐！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她！」

众人依照他的呼吁给予盛大掌声。过了一会，看着让看护牵着走上舞台的女人，我愣住了好一阵子。

……偶像？

我越加感到不解，仰望着台上的女性。

总觉得她的年龄超出了一般人口中的偶像年纪。

这已经三十几岁了吧？而且样貌也不是那么出色，可以说就是普通人。没特别打扮的话，出现在超市拿着购物篮，绝对会融入周遭气氛的那种程度。

不……果然应该还是会引起他人注目才对。在看了登台的女性不自然的动作后，我改变了想法。她的脸朝着观众，但视线却落在半空中。因为她看不见。

「『大家好。』」

声音透过麦克风从播放器传出。说话的并不是那位女性，而是她身旁的看护。

「『我是令和的海伦凯勒，平成出生的博美。』」

现场传出些许笑声。

仔细一看，那名女〈偶像〉和看护并肩站在麦克风前，她像在敲键盘似的，敲打着看护递到她面前的两只手，看起来就好像是在弹钢琴。那样就能够传达她想说的话吗？

「『刚才市长对我的介绍太过华丽了，害我在舞台后方差点站不稳。叫我〈偶像〉实在太让我不好意思了，听说这个字在英文里面的意思就是象征着什么的人物，所以我就决定按照这个解释欣然接受了。山口市长，谢谢您。』」

女性向贵宾席打了个招呼，市长也慌忙起身，像小丑似的轻快地鞠了个躬。这样的行为又让现场传来一阵轻笑声。

「『不过，有一点……我要订正。』」

她的手指继续敲动着。

「『刚才市长形容我有〈三重苦痛〉，正确说来，应该是〈三种障碍〉，我的这些虽然是〈障碍〉，但绝对不是〈苦〉。』」

现场突然安静下来。

「『当然，生活不便的地方确实是不便，我想跟大家介绍我生活中的一部分。早上，我的一天首先是从找时钟开始。我指的时钟是可以用手指触碰时针来确认的，触读式手表。当然我的时钟一直都是放在同一个位置，可是我的睡相不太好，常常睡一睡我自己就不知道滚去哪里了。

闹钟的闹铃对我来说没办法发挥作用，所以起床时间全靠一股劲，就是我起床，然后确认起床时间的瞬间。我最期待的就是这个时候，现在是几点？八点？九点？哎呀，十二点——看来还是半夜。不对，是中午十二点了！怎么办？明明跟人家约上午的！』」

会场爆发出一阵笑声，听众渐渐被她的步调带走了吧。那名女看护有趣的语调也起了相当的作用。

「『有一点还不错的就是，就算我真的睡过头迟到了，对方也都满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毕竟听不到闹钟的声音也是没办法的嘛？——不过我偷偷跟你们说，最近出了种手表，有那种靠震动就能唤醒人的功能，所以这个借口也渐渐行不通了，不过这点还请大家先帮我保密。』」

又传来了些笑声。

「『确认时间之后，接下来是洗脸。家里的摆放布置我大概都清楚，走到洗脸台之前都没什么问题。我还满散漫的，所以有时候脚也会碰到那些我脱掉之后就乱丢的衣服，刚好就可以顺手拿起来，再一起放到洗衣机里。

接着走到洗手台，转开水龙头的瞬间——这个瞬间是我早上最喜欢的时候。为什么呢？因为我可以感受到季节。冬天是刺骨般的寒冷，夏天则像人的肌肤那般温暖，透过肌肤来感受如文字所述的这种温度变化，就会让我觉得，出生在四季分明的日本，真是太好了。

像这样觉得感动的我，会一边将手掌放在水龙头下冲水，一边因为太过感动而像这样叫出来，〈哇哇哇……Water！〉。』」

有一半左右的听众都笑了，另外一半则感觉有些困惑，但也还是跟着大家一起笑了。最后说的那个「Water」，应该是故意要跟海伦凯勒的故事扯上边的。忘记之前在哪里看到了，海伦凯勒第一次碰到水井的水后，才终于明白「Water」，水这个单字。

「『最后这部分是开玩笑的。』」

她切入正经模式。

「『这就是我的生活。一般人看来，一定会觉得这种生活很花时间吧。但这对我来说却再日常不过了，根本连自己有在努力的感觉都没有。如果把这些有的没的都当作是〈辛苦〉的话，也会很难生活的。

再说，我也不觉得我是少数，像我这种同时失明与失聪的人叫作〈盲聋〉，听说全日本就有超过两万人以上。顺便一提，包含失明与失聪，身体上有哪里不全或损伤的〈身心障碍者〉，在全日本就有四百万人以上——真的假的？大家应该会这样想吧。日本的人口约有一亿两千万人左右，这表示实际上有3％以上的人身体上是有什么障碍的。

也就是说，一百个人里面就有三、四个人是身心障碍者。但是大家平常在街上走的时候，应该不太会看到身心障碍者吧？

身心障碍者的人口数是个满吊诡的议题，理由当然是因为并不是有那么多场所适合身心障碍者活动。对于身体不自由的人来说，家外面就是充满一堆〈障碍〉的地方。像是楼梯或地形落差、横冲直撞的汽车、按不到的电梯按钮、听不到的电车广播，以及最让人受不了的，别人的目光和歧视——」

她的手指突然停止动作。〈偶像〉女子注视着半空中，露出平静的微笑。

「『但是，这座城市不一样。』」

她的手指再次动了起来。

「『大家一定可以在这座城市看到许多身心障碍者的身影吧。应该说，这座城市本来就是设计成〈让一般人与身心障碍者都能平等居住吧〉的样子。补充一下，听说设计让身心障碍者也能使用的叫作〈Barrier-free〉（无障碍环境），而无论是否有身心障碍皆能平等使用的设计目标则叫作〈Universal Design〉（通用设计）。要说这座城市的设计思想是哪一个，应该是后者的〈Universal Design〉。

举例来说——地上道路利用无人机来降低交通流量，不只可以让像我这样的身心障碍者获得安全，腰部或足部比较虚弱的老年人，还有上幼稚园、上学的孩子及家长应该也很认同这种做法吧。而像我这样看不到招牌也听不到招呼声的人来说，无论在哪里，都可以即时得知地下城市的商店资讯，这样的城市资讯系统真的很有用，应该对想要快速购物的谁来说也很有帮助才对。

我这样的身心障碍者都能轻松使用的话，相信对住在这座城市的所有人来说都很简单——那么一来，我的确是这座城市的〈偶像〉没错。

更重要的是，这座城市还是有〈挑战〉的。我喜欢挑战困难的人，其中最喜欢的，当然就是在对身心障碍者还不是很清楚的时代里，开辟盲人学习之路的海伦·凯勒，以及安·苏利文老师——其他还有，举例来说，』」

她握住看护的手腕，稍微往前抬起。那名女性看护露出有些惊讶的表情，会场也散发出「什么啊？」的氛围。

「『虽然现在才要说，不过看到我跟她沟通的这种方法，大家应该都觉得很不可思议吧？不是手语，也不是在手心上写字，那到底是什么方法呢？

很抱歉这么晚才跟大家说明，这是为了让盲聋人士沟通而开发出来的〈指背语〉。将两只手的手指当作打字机那样，像敲键盘一样敲着那些手指。

发明这个的人竟然也是日本人，是一位名叫福岛令子的女士。她的儿子福岛智是世界上第一位成为正职大学教职员的盲聋者，现在在东京大学当教授。因为他出过许多书，我想应该有不少人听过他的名字。

智先生原本只是弱视，随着年龄增长才渐渐完全失明，在他还是高中生的时候甚至连听力都失去了。听说是某天，一直没办法表达自己想法的智先生感到非常沮丧，然后就突然抓起令子女士的手，从上方轻轻敲打着两只手的手指头。

智先生说他当下就明白那个叫做点字，这就是〈指背语〉被发明出来的瞬间。我很喜欢这个故事，就像喜欢海伦·凯勒〈Water〉那个故事一样。原因不用特别解释，当然有因为来自他母亲的深深爱意，但更是因为我强烈感受到那种无限的可能性——人在面对什么困难的时候，就算有几次失意或放弃的情绪，某天也会找到解决的办法。』」

会场不知何时开始陷入一片寂静，我也深受她的一言一语吸引着。站在台上的她注视着半空中，仿佛在向全世界诉说那般，一心一意舞动着手指。

「『我也是这样努力过来的，努力让许多我觉得〈不可能〉的事情变成〈可能〉。现在我充满期待，这座城市还有什么〈可能〉在等待着我。这座城市充满着可以扩展人类可能性的创意与巧思，在其他城市里〈无法做到的〉，在这里都变成〈可以做到〉了——像这样被施了魔法。

将〈做不到〉变成〈做得到〉。我希望这座城市能够成为所有人的希望，不论是否为身心障碍者。以上是我中川博美的致词，谢谢大家的聆听。』」-

3 -

无人机表演顺利结束了。在最后的剪彩仪式结束后，典礼现场一片掌声雷动迎来闭幕。参加群众也在管乐部生涩的演奏中三三两两地离去。

「刚才那个人很有名吗？」

我等花村小姐和其他相关人士打完招呼后，开口问她。

「啊啊，你是在问中村女士吗？好像满有名的吧，我也不是很清楚就是了。」

花村小姐确认着博览会的场地配置图，如此回答。

「她是YouTuber。」

结束无人机表演的工作后，我闻前辈再次与我们会合。他一面咬着杯子里的碎冰，一面插嘴说道。

「她开了个『博美的怎样都好的生活』频道，在上面分享自己的生活。追踪的人好像有超过十万人喔。」

「是喔，那算很厉害吗？」

「十万人很厉害啊，听说这项计划能够得到市民的支持，主要原因也是因为她很受欢迎。

最近她也开始上电视了，我记得今天晚上她就会上一个现场直播的节目啊，顺便帮和之国宣传的，地上电视局的谈话节目。还有就是她是现任知事的侄女，也有传言知事是为了实现这个计划才拿身心障碍者的亲戚来利用……啊，还有一个，虽然不知道是真的还假的，但听说也有政党看中她的知名度，想要请她出来竞选。」

「哦……」

形象变得有点难堪了，让我有种把我刚才的感动还来的感觉。话虽如此，她也有她的生活，不免有些营利活动吧。因为是身心障碍者的关系，我就自作主张认为对方是善良的圣人君子，但其实谁都不可能只靠吃空气来过活。

不过——将〈做不到〉变成〈做得到〉吗？

我的脑中闪过哥哥的侧脸。当我还在把那句台词与哥哥的身影重叠在一起细细咀嚼时，突然从旁出现另一张脸盖过哥哥的身影，并用藐视的目光俯视着我。

——韮泽。

「辛苦了，高木同学。」

然后我还听到了韮泽的声音，吓我一大跳。那瞬间我还以为自己幻听了，待我一脸纳闷抬起头后，只见那里就站着韮泽本人的身影。

幻觉？——不，是真人。

「哦、喔……」

「无人机表演，很棒耶！」

韮泽甚至还走了过来，朝着我亲切地挥挥手。补充一下，典礼会场的出口跟我们现在所处位置完全不一样，所以她应该不是回程偶然看到我才来打招呼的。

她旁边站着之前提过的年幼妹妹。之前听她说才九岁，但靠近一看感觉身材娇小又瘦弱，看起来年纪更小。在看到我之后，她的妹妹本来还想躲起来，却被韮泽拉住手，直接拉回她身前。她将双手压在看起来不太开心的妹妹肩上，眯起细长如弓的双眼，微笑说道。

「我妹也看得很开心喔，那个也是高木你负责的？」

「不……我只是来协助的……实际上负责的是这位前辈……」

「原来如此，但是你们都在同公司啊，很棒耶。说到很棒，前面那段演说也很不错，就那个……中川博美小姐？这座城市的〈偶像〉。」

韮泽以言不由衷的声音单方面地一直说话。我也不知道要回她什么，只好一直当个听众。

「高木你就喜欢那种吧？」

韮泽挂上一张能剧面具上的笑脸，开口说道。

「把〈不可能〉变成〈可能〉的这种，挑战困难之类的。你说过是你哥哥的口头禅吧……对了，原句是这样说的吗？『觉得做不到的时候，那里就是极限了。』讲得很热血呢，在海边那时候也是。」

「呃……不是……」

「我真的觉得这句话很棒喔。」

她接着说下去，丝毫没给人喘息的空间。

「因为这是事实吧，只要不放弃，就不会有失败。只要不觉得不可能，就不会不可能。就跟赌博一样，只要一直赌下去，就还没有输。但什么时候才能真的大赢一场？或许还能一口气把之前输的份都赢回来——」

接着我注意到韮泽完全没在看我。她的视线越过我的头顶，注视着更远的地方。我回过头去，只见还有人群站在典礼应该已经结束的会场上，刚才那名〈偶像〉正在会场中心，和那群看似粉丝的人握手及帮他们签名。

「但老实说……这样很让人受不了呢。」

韮泽的声音中夹杂着一种停滞的混浊感。

「如果有像她那种过度努力的人，如果有那种人在，他们不就会变成标准吗？譬如说，你看看她，人家身上有这么多问题都还可以积极向前，她都能做到那样，你也应该要加油啊之类的——我希望不要每个人都觉得可以变成她那样，当然我是很尊敬她的，她那样的人真的很特别，完全就是〈偶像〉没错。但对大部分的人来说，高木——」

韮泽突然踏出一步，靠近我并说道：

「做不到的事情，就是做不到。」

她的脸色突然阴沉下来，接着又笑了起来。「我们走吧，碧。」她牵起妹妹的手，踏出步伐。

在那段时间里，我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即便感受到来自花村小姐和我闻前辈的异样目光，我也只能呆呆站在那，一言不发地目送那对姐妹的背影离去。

「刚才那位是，前女友？」

下午开始就是无人机博览会了，在我们开始确认出展摊位的展示品时，花村小姐一脸终于忍耐到达极限的样子，开口问我。

「不……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哦，只是普通朋友啊？但总觉得有什么隐情耶……啊！」

她拿着刚才确认用的红笔，将笔头指向我。

「该不会说你『很烦』的人就是她？」

「不……呃，对啦。」

「原来啊，虽然长得满可爱的，但感觉还挺有个性的耶。那个，你跟她要联络方式了吗？不行啦！那种类型的女生，比起一直死缠烂打，更应该——」

「花村小姐，这个要放哪里啊？」

我闻前辈突然插进我们的对话。他用手上的无人机吸引花村小姐的注意力后，对我使出一个「快闪！」的眼神。真难得他会帮我。于是我便抓紧机会，假装尿液来袭逃离现场了。离开的时候，前辈还一脸得意地对我竖起大拇指，令人有些不快，但他毕竟帮了我，所以就先忽略这种情绪了。

我走着走着，脑中不断重现韮泽说的话。

——你是里面最烦的。

——做不到的事情就是做不到。

我让她，感到困扰了吗？

应该让她感到困扰了吧，虽然我不太记得以前的事情了，但一定是自己的错。我那时候在海边，绝对事不关己地一直跟她说些什么「只要不放弃就还能跑的」之类的话。

这样会被讨厌也满合理的，毕竟那些话并不是为了韮泽才说出的。

那些话，只是我在讲给自己听罢了。

我一面自我反省，一面走向洗手间，途中还看到刚才说的那名中川女士。她和女看护那时正要搭乘通往地下铁月台的直达电梯，应该是要去录前辈刚才说的今天晚上现场直播的节目。

她以生动的表情，一脸开心地跟身旁的女看护「对话」着。看着她们，我的心中又浮现出韮泽说的那句「她那样的人真的很特别」，也觉得心里更加沉重了。

回到摊位后，花村小姐已经不见了。我闻前辈一个人坐在柜台桌前，默默用电脑连上展出用的无人机，在做什么调整。

「……女生很难懂吼。」

一坐在他旁边的折叠椅后，他就这样对我说了。在我露出「咦」的困惑神情后，前辈回以不自然的笑容。他以前从来没有对我笑得那么亲切过，就好像我们都是同一国的感觉。

「虽说男生和女生的思考逻辑不一样，但那些人又一味地要我们自己去察言观色，这不就是男女不平等吗？」

「嗯……」

「那他们应该也都很清楚吧，在聚会上本来想要坐她旁边，结果对方却故意在两人中间放了一个包包那种可怜男人的心情——啊抱歉，高木，你可以帮我倾斜一下机身吗？我想确认一下陀螺仪。」

「好的。」

总觉得他好像有什么严重的心理创伤。在面对比平常还要多话的前辈时，我有种做了什么多余的事的感觉，同时也继续协助他的调整作业。前辈在操作的是我们公司预计今年发售的 ARIADNE （ 阿里阿德涅 ） 系列的最新型。这款主要是设计用在救灾活动上的，特色是多样化的高性能感测器。我也做为无人机操作人员参与了开发设计。因为是采订购后生产，所以目前世界上就只有一台产品的成品模型。

「是说啊，高木，你有在用交友软体吗？我最近想说来试用看看，结果现在有在联络的那个女的感觉怪怪的耶——咦？啊，我们还在调整参数……不好意思。」

前辈突然变得一本正经地说话，好像是有谁到柜台来了。我看过去，正好看到一名穿着T恤的男人转身离去，表情看起来还有点不高兴。

「怎么了吗？」

「没什么，那个人说想要看我们的无人机飞起来……说想拍飞起来的样子。」

「哪间公司啊？」

「是YouTuber啦。」前辈冷淡地说道。「那个人大概是那种追踪人数连一百都不到的个人户，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一拿起相机就突然变得很强势，没有想在博览会上花钱买东西，却要我们为了他们的频道让无人机飞起来，根本就是来妨碍营业的吧。」

不是客人吗？我又观望了一次会场，的确有几位穿着便服的男女还挺显眼的，看起来不像商业人士。他们都开着手机的相机，嘴上喃喃自语着走来走去。

「不过，我也可以懂他们聚在这里的理由啦。」前辈一边将无人机跟什么东西的线连接在一起，一边说道：「毕竟和之国计划在网络上也满受人瞩目的。」

「受人瞩目？」

「我不是有说吗？有谣言说知事利用身心障碍者的亲戚啊。其他还有某政党牵涉到利益关系、假装在帮助身心障碍者的黑心组织、让底下的人用身心障碍诈骗抢补助金之类的……总之很多啦。」

竟然有那种谣言……我感到很厌烦。这种行为对认真帮忙支援活动的人来说简直就是各种困扰，真可悲啊，但这也是事实，就是有那种会把别人的善意当作食物来吃的人。

「然后那些人就是来挖八卦的，博览会只是顺便而已。话说回来，刚才在典礼上也有看到知名YouTuber耶，忘记叫什么了，专门挖八卦，名字有点像尼斯湖水怪的——喂，高木。」

接着前辈突然发出很尖锐的声音，我闷闷不乐地回答他。

「怎么了？」

「我知道你因为女生的事有些心烦气躁，但你不要再抖脚了，感测器的数值都跑掉了。」

「什么？我哪有。」

「哪没有，你看，机身都在摇了。」

「不、不是我啊，等等，这个是——」

然后我们才终于注意到，周遭的东西都在微微晃动。

我不禁站起身，环视起周遭，放眼望去所有东西都在摇晃。摊位的隔间墙板、立牌、遮阳用的帐篷、支撑电灯用的铁架，简直就像一起抽筋的样子，嘎吱作响地摇晃起来。

桌上的文具也滚落到地板，就在无人机也像是紧追在后那样随之滚落时，我立刻伸手扶住了。

「什么，这是——地震？」

「震很大喔！」

前辈大叫。

下个瞬间，地震的强度让我们的身体都跟着抖动起来。

那是非常激烈的垂直摇晃。四处传来尖叫以及地震警报声，我也当场抱着无法立起的无人机蹲下。

那之后袭来的水平摇晃大概又晃了数十秒左右吧，体感上好像有几分钟。好不容易没那么摇了之后，首先听到的是附近传来的「好痛……」。把笔电抱在胸口的前辈一脸很痛的表情，摸着后脑勺站起身。看来他是挺身保护了比身为同事的我还要重要的笔电同志了。

我跟着起身，接着忍不住瞪大双眼。

只见会场一片惨状，隔间墙板和支架倒得到处都是，还听得到呻吟声跟求助声，其中还有人都流血了。

「喂！谁来帮一下忙！」

入口那边传来呼叫声。只见与视线差不多高的树篱对面正冒着烟。

发生事故了吗？我跟前辈对看了一眼，先后放下手中的机器跑了过去。

一出会场，就看到一台横倒着的巴士，后半部正在冒烟，但还有几位乘客在车子里。太危险了。我正想冲去帮忙时，前辈抓住我的肩膀喊道「等等！」

「你看，高木——那边。」

我往他说的方向看去，瞬间动也不能动。

马路上，出现了一条很大的裂缝-

4 -

『今天下午十二点四十一分，东海地区发生最大震度六强的地震——』

『震央在X县东部，地震深度54公里。芮氏规模约7.2——』

「担架！担架来了！请借过！」

『各地震度如下：X县S市，震度6强；X县M市，震度6级；R市、T市、Y县N市、B市、C市——』

「现在气温高达31度，请大家注意不要中暑。国小体育馆前的帐篷有在发送饮用水及保冷剂——」

热气逼人的馆内，新闻播报声、怒吼声、广播声交杂四起。

体育馆完全成了野外医院，地上排放了只铺了垫子做的简易病床，手腕上别着徽章的工作人员们忙碌地在其中穿插走动。

城市里当然有最新设备的医院，但似乎是因为建筑物的一部分也因地震受损，没办法收容突然出现的大量紧急病患。救援的人手也不足，我们泰拉里亚公司的三人也突然变成义工在现场帮忙。光从不管如何增加地垫都处理不完的患者队伍，就可以看出地震的灾情十分严重。

「受伤的人也太多了。」

忍不住如此低声说道后，花村小姐面带严肃地擦了下额头的汗水。

「地底下的受害程度似乎很严重，听说很多地方都发生崩塌，还有火灾的样子。」

「地底下，没有做好地震对应措施吗？」

「我猜应该没有……」

「因为是活动断层啊。」

我闻前辈回答。

「地下本来就不太怕地震，因为建筑物会跟着地盘一起移动。但为什么这次地震会造成这么大的灾害，应该是因为这次地震破坏了地盘本身，也就是所谓的『活动断层地震』。地层移动的时候，也剪断了地下的建筑物，就像砖块断掉那样。」

我想起了马路上那条裂缝。说到这个，这项计划之前会停滞不前的原因之一确实有活动断层的问题。虽然计划出现重新启动的指示时，那个问题应该就已经解决了才对——果然那部分也是靠政治手段强行介入才能通过的吧。

一名头缠着绷带的中年女性被其他工作人员带了过来。我们立刻铺上聚氨酯制的地垫，引导她到那边。地垫和空间都所剩不多，不晓得还够不够用。

「——嗯？有没有听到什么在响的声音？」

花村小姐大声说道。注意到声音是从自己包包里传来的之后，我举起手回答：「是我的。」我跑了过去，拿出里头的智慧型手机，看到萤幕上的显示后，我皱起眉头。一堆来电提醒和讯息，多到要爆炸。

「谁打来的？公司？」

「不……是我家里打来的，我妈好像很担心，打了好几通给我。」

「咦？你还没跟家里联络吗？不行啦，赶快打电话回去。」

「好的，不好意思。」

我匆忙离开现场，边走边准备回拨电话。但想了一下，又觉得还是传一封我平安无事的讯息回去就好。因为母亲的精神状况还不是很好，我怕我讲话不够清楚，反而刺激到她，令她更恐慌就不好了。反正看讯息我们家那边应该没什么事，而且我现在也没什么时间管家里的事。

就在我准备回去帮忙的时候，视野内突然出现一名身穿深蓝色洋装的女性。

是韮泽。她看起来没有受伤，却一脸着急，一直拦住周围的人，不知道在问什么。

「不好意思，你有看到我妹妹吗？她戴着绿色发带，还是小学生。好的，谢谢。不好意思，请问你有看到我妹妹吗？她戴着绿色发带，还是小学生。好的，谢谢。不好意思，请问你有看到我妹妹吗——」

「韮泽！」

我叫住她，韮泽往我看了过来。一见到是我，便踉踉跄跄地跑了过来。

「高木——你有看到碧吗？」

「碧？你妹妹吗？不，我没有——」

「好。」

韮泽回过头去。我赶紧抓住她的手腕。

「等一下，你跟妹妹走散了吗？在哪边走散的？」

「我不知道。」韮泽一脸要哭的样子。「我本来要一直牵着她的，结果发生地震，我要保护我妈逃跑，然后她突然就不见了。好像是因为地震让她又想起车祸的事了，我到底在干么，我应该要好好牵着她的——」

「你冷静点，有没有什么可以工具可以查？像是智慧型手机的GPS定位功能？」

「碧她没有手机，因为怕她一下就忘记弄丢，所以没给她准备。但是有让她戴装有GPS功能的手表，可是不知道是不是在室内的关系，都没反应——」

这时周遭又传来惨叫声。

脚下在晃动，是余震。韮泽没站稳晃了一下，我用力抓紧她的手腕。

这次的摇晃比较小，大概十秒就没了。虽然周遭散发出一股安心的气氛，却听到一些孩子的哭声。

呜哇哇——

我们反射性地向那边看去，是小女生的哭声。我正想确认那个小孩有没有戴发带的时候，却注意到韮泽露出奇妙的笑容。

「因为碧她不会叫的。」

我吓了一跳。对吼，失声症——

「她连哭声都发不出来吗？」

「嗯，哭的时候也只会发出类似风的咻咻声。碧不是不能说话，她是连声音都发不出来，这才是失声症。」

原来跟失语症不一样吗？我之前还没注意到这两者的区别，但是——没办法发出声音，在这种情况下又会变成多么不利的障碍？我现在才意识到这个问题。

要是她没埋在瓦砾下呢？要是她在哪个封闭的房子里，因为受伤而动弹不得呢？

她要怎么让周遭的人注意到自己的存在？这跟哥哥那时的情况完全颠倒。并不是声音传不出来，而是自己无法发出声音。就算听到哪里传来呼叫自己的声音，也只能沮丧地待在原地一直等待。那样——

「那样，就没用了……」

「什么？」

对于我不小心脱口而出的话，韮泽一脸惊讶地回问。

「没事。」

我含糊地带过，转向花村小姐。

「不好意思，我稍微——」

「嗯，我都听到了，没关系，你去帮忙。」

花村小姐还建议我们去医疗中心那里问问看，我道了谢，追上已经走掉的韮泽后头。韮泽看了我一下，小声说道：「谢谢。」我点了个头，让韮泽把妹妹的照片传到我的手机，开始跟她兵分两路一起寻找。

大概二十分钟左右，就找到了韮泽的妹妹。听说是有对年轻的夫妇，看到她蹲在建筑物里，就把她送到临时设置在医院停车场的医疗中心了。服务处的负责人本来也想问她名字等资料，但因为她一句话都不说，还以为她是被地震吓到，头脑有些不清楚，就想说等她恢复过来之前先观察一下。

真幸运碰到这些亲切的人。看到韮泽大哭着抱紧妹妹之后，我就悄悄离开了。回到体育馆时，地垫甚至都铺到讲台上了，看来已经快到极限。

站在台上的我闻前辈发现了我，开口问道。

「还好吗？」

「嗯，顺利找到了。」

「是喔，那真是太好了——喂，花村小姐，高木回来了。」

他对着舞台边叫了一声，花木小姐的脸便从帷幕的阴影处露出。花村小姐正在用手机跟谁讲着电话，并一脸严肃地叫住我。

「刚好，高木，过来一下。」

我和我闻前辈被花村小姐带到小学里的某间建筑物的一楼。

挂着一年三班牌子的教室门前，贴着一张夸大的「临时灾害应变中心」。走进里头，只见一群身穿西装的男女、一身制服的警消挤在那里。不晓得是不是现场还很混乱的关系，拥挤的教室里一直听到谁大声来大声去的。

花村小姐直接穿过他们，走向里头挂着白板的角落。那里大概有十人左右，白板上有张像是场地配置图的东西，他们就在那张图前面议论着什么。其中有大半的人都穿着消防人员的制服，另外戴着警察署标志安全帽的人则穿着类似办公室人员的制服。待我们一走近，他们便一起看了过来，像是在打量着我们。

本来那瞬间还有点怕怕的，却突然跟一名消防官对上眼。那名消防官笑了一下，举起单手，一派轻松地和我打了招呼。「你好。」

「好久不见，高木教官。」

我发出「啊」的一声停下脚步。

「你好，火野先生，好久不见，无人机的状况还好吗？」

「啊——嗯——就慢慢来，这样。」

他是火野诚。

在S市工作的消防分队长，三十几岁，五官深邃。

我们公司的无人机中也有产学合作的国产无人机，并广泛使用在全国的消防署中，因此，来我们公司上课的消防员也很多。火野先生就是其中一人，上个月才刚在我的讲课中考到无人机民间证照。

他的橘色消防衣胸前有着「S市中央消防署／和之国办事处」的标志，好像是配合开幕被分派到这里来的。看到认识的人让我有些安心，我踏入那群人之中。

这群人的平均年龄都满大的，除去我跟我闻前辈，其他二十几岁的年轻人就只有火野先生与另一位也穿着橘色消防衣的娇小女性而已。其他人年纪都比我大，现场气氛十分沉重。

「——这个，是在讨论什么？」

「咦？你还没听说？」

火野先生抬起下巴。

「我们在讨论要怎么让那东西出道。」

然后我才终于注意到在人群中心，那个赤铜色物体的存在。

是阿里阿德涅系列第三代，SVR-III。

就是之前说预定要在博览会展出的机型。

我吓了一跳，世界唯一一台的无人机，为什么现在会出现在这里？地震之后，为了避免被偷走，应该已经用小货车载回公司保管了才对。

「我现在来说明。」

看到我的困惑表情后，花村小姐简短地回答了，接着转向眼前的众人。

「不好意思让各位久等了，这位就是我刚才提到的，敝公司的员工，高木春生。虽然他资历尚浅，但已经有一等无人机操作国家资格证照了，目前也在敝公司课程事业部中担任指导员一职。」

在大家的注视之下，我虽然感到困惑，却还是敬了个礼。这是什么介绍？感到疑惑的我，耳边还传来有人在问那是谁的声音。

「也就是说，这台无人机的操作员也是？」

「是的，他是最适合的，当初担任开发机的测试操作员的人也是他。」

第一次见到这架阿里阿德涅机身的时候，我还在念大学。

灾害救助，就只是因为目光停留在这几个字上，我便申请参加了实习。后来在实习讲座中，因为无人机操作表现得还不错，就被选作测试操作员了。然后就一直这样下去，打工也是在做开发机的测试。在参与各项事务的过程中，突然就发现自己已经在公司工作了——整个发展就是这样。我也是在那段期间认识我闻前辈的，在阿里阿德涅系列机种的操作上，我有自信在公司里是属于顶尖的。

「我补充一下，我的指导教官也是他。」

在我身后的火野先生揉着我的肩膀，如此说道。有位看起来应该是火野先生的上司，穿着水蓝色衬衫搭休闲裤的五十多岁男人，一直盯着我看。虽然火野是一位身材不高、一脸温和的中年男子，但他的目光却很锐利。

「我明白了，那操作就交给我们的火野和他的指导员，这对搭档吧。」

「了解。」花村小姐回答。「稍后敝公司法务部会送来免责事项的确认文件，再请帮我签名。然后是之后的体制部分——」

「等、请等一下。」我忍不住开口，询问一直都还没开始的「说明」。「那个……要操作阿里阿德涅的意思是……」

「就是你想的那样喔。」

我想的那样——

阿里阿德涅系列是在救灾活动中特别将重点放在寻找等待救援者的机型。

海、山、火灾，以及水灾。在这类事故或灾害现场，可以说一定会有受困或行踪不明的等待救援者，而无人机在这部分表现相当出色。在地面上无法目视的高处或遮蔽物的深处、波涛汹涌的海面、有二次灾害危险性的某崩落现场等人员难以到达的地方进行搜索，即是该系列的开发概念。

因此阿里阿德涅配备了各种多样化的高性能感测器系统。机架前侧及底部两处，装置了两台具8K高解析度及变焦功能的「光学变焦相机」。收集多种声音，可以锁定音源位置的「阵列麦克风」。感测等待救援者体温，可在夜间及黑暗中进行搜救工作的「红外线热像仪」。利用雷射脉冲测量物体位置，制成3D地图或定位自身位置的「 LiDAR （ 制图 ） SLAM （ 光达 ） 」。

以人体拿来比喻的话，可以说「光学变焦相机」就是眼睛，「阵列麦克风」是耳朵，「红外线热像仪」是温度感受，「LiDAR SLAM」则是空间能力吧。当然也有做为嘴巴的「扬声器」，实际上也安装了照明用的LED灯或防撞功能、 失效安全 （ Fail safe ） 设计等无人机的基本功能。

另外在这架SVR-III中，还有一项应该特别提出来的功能——但这点等下再说，我听到这里，也总算开始明白整件事情了。我们要使用这架最高等级的机型，去搜救还无法确认是否平安的等待救援者。

「现在，地底下是分秒必争的情况。」

穿着水蓝色衬衫的中年男子以冷静沉着的声音开口说道。

「和之国一共有地下五层，这次的地震导致每层楼都近乎毁灭状态。整个区域的建筑物倒得倒，崩塌得崩塌，地下一楼的商业区和地下二楼的办公区还有火灾发生。最下层的交通区则因为涌水，甚至都开始淹水了。地下三楼的生产区和地下四楼的基础设施区，现在虽然只有崩落现象，但因为这边有发电厂、瓦斯储气槽，以及工厂等重要设施，只要楼上的火灾或楼下的水灾也跑到这层楼，一定会造成更严重的灾害，出现二次灾害只是时间上的问题。」

「下有大水，上有大火的意思啰。」

因为火野说得随便，他身旁穿着橘色消防衣的女性还念了他一下：「讲话严谨一点。」

「当然地面上的救灾作业现在也是有在进行的。」

穿着警方夏季制服、表情可怕的男人从旁插嘴说道。

「老实说，真的很难。警方跟消防已经全员出动搜救了，但实际情形却进行得不是很顺利。刚才知事总算发布请求行动了，因此自卫队的灾害派遣部队应该就快来了吧——尽管如此，就算进行除去地上出入口的瓦砾作业，只要地下的火灾没有扑灭，我们甚至连将救难队送进去都做不到。」

都到了那种情况了啊？我再次对事态的严重性感到可怕。究竟受害者的数目及损害金额会达到多少？推行这项计划的知事必定得扛下责任。

「但据我所知，这座地下城市应该是有『无人机专用航路』的。」

穿着水蓝色衬衫的男人继续这个对话。

「好像是叫『水管』的样子，我们也才刚上任，对城市的构造不是很清楚，不好意思。根据调查结果，幸好这个『水管』目前都还畅通，当然也有几处遇到崩落·但因为整个地底下都架设了网状般的航路，只要正常的部分接续在一起，应该是可以到达任何想去的区域的……那是怎么说的，稳健性吧？」

在他说明完之后，我总算明白整件事情的样貌。也就是说，他们是想委托我们，用无人机代替因为瓦砾及火灾无法进入地下的搜救队，去地下进行搜寻。

「了解。也就是说，要操作这台机型，利用『水管』进入地下进行搜救工作。咦？但我记得您们消防署里应该也有无人机……」

「我们已经派了三台进入现场了。」

穿着水蓝色衬衫的男人目不转睛地盯着火野先生，继续说道。

「但每一台都是中途就失踪了，毕竟操作员的技术还不是很出色。」

火野先生发出「嘿嘿」的笑声敷衍过去，还装作不知情地吹了口哨——难怪刚才问他「无人机的状况」时他回答得这么模糊。

「我明白了。」

我点头说道。

「因为在室内操纵起来会比较困难，如果是普通的机型对我来说也有一定的难度。不过……先不说地下三层以下的部分，要在起火的地下一、二楼进行搜救的话，这个机型恐怕也不太适合。因为SVR-III并不是耐热材质。」

「搜救地点已经大概推测出来了。」

对于我提出的意见，花村小姐如此回答。

「在地下五楼的『和之国』地下铁站的月台附近，希望能找出应该是在这附近失踪的一位行踪不明者。」

「咦？一位？只有一位？没有其他人？」

「就只有一位喔，这座城市的居民和访客的资料都有分别用ID来统一管理，只要用智慧型手机或手表的通讯功能就能取得ID号码，所以几乎所有人的所在处都能够确认，包含罹难者和正在瓦砾下等待救援的人。」

我感到有些失望，但同时又觉得合情合理，那才是智慧城市的真实风貌啊。

「目前无法取得联系的只有在地下五楼的那位，当时和他在一起的人表示，受到地震过后出现的崩塌及淹水影响，好像只有那个人没搭上通往地上层的电梯。车站是无大门式的，通过剪票口就会进行人脸辨识并自动扣款，但我们询问之后，无法确认对方有出站纪录。所以我想他应该就是在月台里没有错。

另外，我们要做的不是只有发现他的位置。找到对方之后，还要将救援物资交给等待救援者，暂且先将他引导至安全区域。」

花村小姐走近白板，上头映着投影机放出的电脑萤幕画面。感觉是地下的平面图、被划分成五层楼的地图上，以从斜上方看下去的视角，由上往下标示出建筑物的楼层指引。

「等待救援者被认为在这里，地下五楼的地下铁月台。」

她指着地图上的最下层。

「如果能顺利在这里找到人的话，接下来就要往这里走，位于地下三楼的紧急避难所。这个避难所当初就是设计成万一地下有火灾时可以用来避难的场所，因此只要暂时逃进这里的话，就可以度过火灾或淹水。里面也有食物等干粮，之后只要等待救援队到达即可。」

接着花村小姐又将手伸向白板旁的笔记型电脑，熟练地操作起来，将地图的某部分放大展示。顺便一提，她是理工学院出身的理工女，似乎对这种发表作业已经得心应手。

「从车站到避难所的距离，总共约两公里。引导的路线首先要从这个车站附近的充电站出发，再走紧急逃生梯往第四层前进，通过温水设备区的水疗设施，再从前面的楼梯移动到第三层。然后会经过水耕栽培区的农作保管仓库、流通区的共同物流仓库、工业区的产品工厂等，再到避难所——整个流程就是这样。」

随着她的解说，地图上又添加了绿色的线，看来整个引导路线都已经确定好了。我对他们处理事情的效率感到佩服，但同时又突然产生了一个疑问。

「没有比较近的避难地点吗？」

「要从车站一路安全抵达的避难所中，这里是最近的了。应该说，派去侦查飞过去的无人机只确认到这条路线。」

听到这里，我才想起刚才说无人机失踪三台了。恐怕地下也没有什么比较好的通道，尽是些凄惨的景象吧。不如说光是能在整台机器消失之前发现通路，或许就已经是运气很好了。

「还有一点很重要。」

穿着水蓝色衬衫的男性以稳重口吻说道。

「这次的救援活动，还请注意有时间限制。这只是一个大约的估计，但按照现在地下水水位上升的速度，大概再过六小时就会淹到第三层的地板了。」

「六小时就……淹上来了？」

「当然只是淹到地上，还不会马上让人溺水，但如果水从地板开始往上累积到三十公分的话，水压就会导致避难所的门无法开启。因此，希望这场救援先将标准订在六小时以内。」

还有时间限制啊？我瞬间有点畏惧，但冷静思考过后，又觉得这个限制没有什么大不了。一般人的步行速度大概是时速三公里到四公里，如果到目的地的距离大约两公里的话，就算慢慢走，一小时也还有剩。

听完这些说明后，我感觉肩上背负的压力小了一点。因为已经锁定等待救援者了，搜救地点也确定了，而且人数也才一个人。要找到对方并非难事，只要当事人没有受很严重的伤，在时间内将他引导出来并不费工夫。

不过……尽管如此，为什么在场的大家都面有难色呢？

这时我才突然意识到，于是又开口问道：

「话说回来……我们要找的等待救援者，到底是哪位啊？」

下个瞬间，一股奇怪的沉默笼罩着四周。

所有人都避开了我的目光。火野先生露出苦笑，搔了搔下巴。我向花村小姐看去，她马上将目光放在一直拿在手上的文件，叹了一口长长的气做为回答。

「我们要搜救的对象是，」

许久，她才回答。

「中川博美小姐啊。」

第一卷 II 第一道接触

突然周遭的样子都变了。太阳的温暖消失了，因为于我而言等同于光的热气从大气中完全地消失了，我便明白天空已经完全暗下来了。泥土中散发出一股怪味，因为我知道这味道是打雷之前常有的预兆，我感到一种无法用言语诉说的恐惧。我就像是独自一人，像被与朋友、与沉重的大地隔绝了一般。

——《海伦·凯勒自传　我的生活》海伦·凯勒着-

1 -

影片中，一名女性开心地做着料理。

那是一个洋溢着生活气息的狭小厨房，她拿着IH炉上的平底锅，炒着被酱油染成焦糖色的猪肉碎块。

镜头外还可以听到一名应该是拍摄者的女人声音。

「今天的料理看起来也很好吃耶，博美小姐，不过最近煮的都是肉，会不会觉得蔬菜有点不太够呢？」

在声音出现的同时，画面一端也可以看到拍摄者伸出手，用手指在正在做菜的女人背后描绘着。

好像是在写「蔬菜呢？」

接着做料理的人便回以一个微笑，以单手比划着什么，然后便听到了拍摄者的笑声。

「说是因为看不见，颜色什么的就随便啰。」

接着做料理的人又动了动嘴巴，像是在说些什么。看不懂也听不懂，拍摄者也笑着回问「什么？」在她背上画了一个问号。

「哈密瓜？啊啊，之前观众送的那个啊，很好吃对吧，咦——嗯？该不会博美小姐想把哈密瓜算作是蔬菜吧？不可以，哈密瓜是甜点——」

我记得摄影师的声音，就是刚才在开幕式上担任口译的那名女性。看样子她们平常感情就很好吧，比单纯的工作伙伴还要更亲密的感觉。

「补充一下，现在有观众问道『博美小姐可以说话吗？』是的，可以说话喔——因为她是在认识字之前就失明了，所以是靠手指去感觉喉咙的震动来学发音的，而她最擅长的字是——」

拍摄者又在她的背上写字了，接着做料理的人笑了一下，然后突然举起了拳头。

「唉唉，喔——」

这次是很明亮的发音。

「是五十音里『ア行』的字，好像是因为母音比较好发音，所以她比较喜欢。反过来说，比较难发音的是『サ行』的字——」

注：日文五十音ア行的五个字分别是ア（a）イ（i）ウ（u）エ（e）オ（o） 。

接着话题转到了发音的部分。不知从何时开始，她们就因为观众留下的评语开始找起了ア行的单字了。「多的」、「AI」、「居合」、「蓝色的画」——

注：以上单字的日文发音第一个字分别为o、a、i、a。

「高木，声音处理结束了喔。」

听到自己的名字我才突然回过神来，将视线从手机上移开。抬起头后，我闻前辈那张神经质又好像不太高兴的脸立刻就出现在面前。

「那些声音能够帮得上忙吗？」

「不晓得，不过APP的识别率是提升了百分之几没错。」

我们刚才在看的是先前提到的那名等待救援者——中川博美小姐发布在网络上的影片。

她在YouTube上开了一个频道叫「博美怎样都好的生活」，以诙谐的方式赤裸裸地分享她的日常生活。

是花村小姐提议要将影片声音当作样本采纳的。

如先前所述，这部阿里阿德涅最新型SVR-III有项独特的功能，就是「声学分析」。

该机型装有仰赖「声音」来追踪等待救援者的各项分析功能——锁定声音来源位置的「3D音源定位」、预测是什么声音的「声音辨识」，将特定声音分离，抽出来的「声音分离」等——的专用软体。因为可以从环境的背景声音中分离出人声，我们才从影片中分离出她的声音来让电脑学习。

——在救灾现场中，「声音」是至关重要的。

比方说「沉默时刻」，在发生地震或土石流时，会有暂时停止直升机或汽车引擎，让周围完全无声的情况。然后就能仔细聆听现场的声音，去听瓦砾下传来的微弱呻吟声，或是如蚊子叫一般的弱小求救声。

注：Silent time 指的是在救灾现场时，在特定时间内停止使用直升机等重型机械，让现场保持寂静，来确认是否有漏听瓦砾下的求救声。

使用最新技术实现那种做法的便是SVR-III。顺便一提，「阿里阿德涅」这个名字是来自希腊神话中一名叫作阿里阿德涅的女性。神话里的英雄忒修斯在对抗那个有名的怪物「米诺陶洛斯」时，因为克里特岛国王米诺斯的女儿阿里阿德涅钦慕他，便给他线球，让他用来逃出怪物栖息的迷宫。之后就有「阿里阿德涅的线」这句话，用来表示在深陷什么困境时，出现的解决方向或指引。

而SVR-III完全就是将等待救援者的「声」和「音」当成指引，取代「线」来让救援队前去救难——换句话说，并不是「阿里阿德涅的线」，而是「阿里阿德涅的声音」。

我是在去实习时才知道这架机型的开发计划，知道的当下就觉得是宿命。

这是听不到哥哥求救声的我，在这世上唯一能赎罪及追悼的方法。也是我会在这间公司上班的理由之一。

虽说导入原声后识别率提高了，但前辈的回应却有些模糊。或许是在怀疑提升了百分之几的识别率又有什么意义吧。

比起这个——真的有使用那项功能的时机吗？

等待救援者现在的状态有办法发出声音吗？

说得更明确一点——她现在，还活着吗？

地震发生时和中川小姐在一起的那名口译兼看护的女性——名字叫传田志穗——据她所说，她们当时果然是要去录节目，所以才要搭地下铁离开市区。在月台等待时地震发生了，又在一片混乱中两人走散了。传田小姐当然也有去找中川小姐，却被引导避难的车站人员硬是押进了电梯，就这样被送到地面上了。

换句话说，传田小姐也不清楚中川小姐最后的状况。考虑到她生理上的障碍，可以确定她处于非常危险的情况，但这并不意味着生存也变得绝望。因为还谈不上绝望或其他的，毕竟地下的情况还全然不明。

消防署的救难队已经送了几台无人机到地下了，但在搜救过程失踪了。设置在地下各处的监视器，也因为崩落或淹水的影响，超过一半都不能用了。

「我听说她是三重障碍。」

在我还在烦恼有没有办法提早准备出发而坐立不安时，我闻前辈一边看着影像一边对我说道。

「这不是能说话嘛。」

「呃，嗯。」

我再次将目光移向影片。

「是觉得发音很难吧，因为沟通方面还是可以用之前说的〈指背语〉的样子。」

「所以就把她归类在『不能说话』里了吗？听到不能说话的时候，我想到的是连单字都说不出来的状态，比方说失语症还是失智症。」

「那个，嗯……不过，因为没办法发音也算是缺陷，所以才选择一般人比较好理解的表现方式吧，而且三这个数字也比较好记。」

「故意弄得比较夸张吗？」

我对前辈的说法感到有点反感，但也不是不懂他想说什么。我脑中突然想起韮泽的妹妹，不能说话应该是那种状态吧。跟那种状态比起来，中川小姐的状态或许的确「夸张」了点。

不管怎么说，她能够发音这点在目前的状况来说的确是有利的，这样就可以利用阿里阿德涅的「声音辨识」功能。在接触韮泽妹妹时感受到「没用」的无力感，这次没有了。

「谁叫人这种生物总是喜欢一些好记的标签嘛。」

前辈以揶揄的口吻说道。

「像是开朗还是阴沉的人，派对咖或是宅宅……是说现在批评这些也没意义了吧？」

我还在想要怎么回答时，教室的门就打开了。穿着橘色消防服的女性走了进来，严肃并带有威严地说道。

「高木先生，我闻先生，准备好出发了。」

眼前有个像井一样的洞穴敞开着。

那是国小厨房附近的校园一角，为了安全，四周还架设了带刀刺的围栏。

也是无人机专用航路，「水管」的地面搬运进出口。

地下生产的物资都是透过这条「水管」配送到城市的各个角落，也可以说这条通路就是城市的「血管」。我闻前辈在我旁边，他的电脑正显示着类似水管立体迷宫的3D地图，其中有一条用萤光绿色标示的路径，似乎就是到地下铁月台最近的路线。

「装载物资最后确认：饮用水，有；随身食物，有；医疗用品，有——」

刚才那名穿着橘色消防服的娇小女性正在用手指确认黄色保护袋里的东西。

我和我闻前辈，以及火野先生，一同远望着检查作业。我感受到来自后方支援——设置在我身后围墙外的临时帐篷中，花村小姐、消防员、警方，以及市政府职员等相关人员的视线，压力不是普通得大。刚才知事和市长的身影也在那群人里头。应该是因为等待救援者是知事的亲戚，所以他才过来看看情况的。

话虽如此，全体人数并没有那么多。在后方支援的，以及我们这群救难队组的人加起来，总共也才十几个吧。因为整座城市都在进行救援作业，所以到处都是人手不足的状态，没办法派太多人来这里。

「暖暖包，有；保温发热剂，有；防火衣，有——」

我们这个救援组也是由最低限度的人员构成的，首先是主要操作员我，次要操作员兼操作相机等周边仪器的负责人是消防分队长火野先生，我闻前辈则是情报分析等负责协助作业，而正在进行检查作业的女消防员——佐伯茉莉小姐则负责报告进度及其他杂务。

然后指挥全体作战的则是刚才那名一脸温和，穿着水蓝色衬衫的中年男子，长井祯治消防局长。是和之国办事处的副处长，也是火野先生的直属上司。

然后是花村小姐，做为我们公司的负责人，负责在帐篷里场控。顺便一提，我们公司也有接到支援邀请，但由于地震的关系交通瘫痪，看样子是无法抵达。大概是想象征性表达一下，刚才正在美国洽谈生意的社长直接用了公司内部联络用APP，传达了激励人心的讯息。因为我们只是一间小小的新创企业，所以我也见过几次社长，他是一个既热血又有活力的人。

「空气呼吸器，有；防烟面罩，有；点字卡，有——」

物资确认的声音持续着。行前准备与确认很花时间，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毕竟这次我们要援救的对象有着很特殊的条件。

换作是一般的救援对象，只要把救援物资拿给他们，暂时就有办法让他们自己处理了。但这次却无法那样，如先前所述，SVR-III是有装置麦克风跟扬声器的，但我们也无法用声音跟对方沟通。因此才需要特别准备点字卡，来说明物资以及之后的逃生阶段。

由于地下发生火灾，恐怕下层已经累积不少毒气，所以物资准备的数量也不少。譬如空气呼吸器、防烟面罩，以及防火衣都是必需的。另外地下水的温度较低，空调也停止了，如果等待救援者掉到水里，或是被洒水器淋湿了，都有可能会导致体温过低，因此也准备了暖暖包和保温发热剂。

SVR-III的 乘载重量 （ Payload ） 大约十公斤，虽是轻量级的，但因为附加氧气瓶的空气呼吸器就重达四公斤了，所以也没办法再多载什么。

「物资确认结束，盒子也已装在机身上了。」

佐伯小姐关上盒子，将扣环挂在无人机脚部的挂钩上固定。一般情况下，还会重置机身内部的磁性指南针，也就是「校正」这个作业，但这次是靠地下的信标信息和「LiDAR SLAM」制作的地图资讯来飞行，所以不需要指南针，也省了这项工夫。（另外灾难现场到处都是钢架，磁力也会受影响，因此校正也没用。）

终于，佐伯小姐结束准备作业，她将无人机放在地面，退开一段距离后，看向我。

我吞了口口水，喉结上下动了一下，用眼神对她点头示意，再和身旁两侧的火野先生与我闻前辈互看了一下之后，我向前迈出一步。

后方支援那些人的视线都注视着我，我努力让自己不要太在意，但其中还是有一个人的目光，让我怎么样都无法忽略。那个人是传田志穗小姐。就是中川小姐的那名女看护。

我回过头去，看到她那张憔悴的面容。四目相交后，她十指交握，放在哭肿的双眼前，俨如祈求低下了头。

那副模样突然与过去的自己重叠在一起。我点了个头，再次朝向前方，拿起无人机的控制器——Proportional system，简称「Propo」——确认好几个感测计和设定后，再出声确认自己周边是安全的。

天线和灵敏度都调整到适合的增幅了。都准备好了以后，我戴上护目镜，SVR-III的主摄影机影像就映在这副护目镜上。本来也有义务要戴上安全帽的，但由于这次无人机的飞行地点是在地底下，所以没有从头顶掉落的危险性。因为天气炎热，安全帽又重，身体负担会太大，这次请示了安全运航管理者——无人机业务安全进行监督人员的证照持有者——花村小姐，特别同意我免除了戴安全帽的规定。

我大口深呼吸，宣布道：

「SVR-III，升空。」

我压住 控制器 （ Propo ） 上左右两边的类比摇杆，使之呈现逆八字形，这是让无人机起飞的按法。

有瞬间的延迟，接着无人机的螺旋桨开始旋转，随着「呼」的风切声，机身开始缓慢上升。

佐伯小姐冷静的广播声传来。

「作战计划开始，八月七日，十三点五十八分，SVR-III升空。」

无人机的操作方法有两种。

一种是视距内飞行，由外侧盯着无人机，像在玩遥控车那样操作机身。另外一种是视距外飞行，不以眼睛追无人机，而是靠装载在无人机上的相机影像或GPS等定位资料来操作机身。

这次是要潜行到人眼无法到达的地底下，当然是使用后者。由机身的主摄影机捕捉到的无人机视角的画面，一一传送到我配戴的护目镜上，也就是 FPV （ First Person View ） ——第一人称视角。

透过数位传输的FPV影像一般都会发生延迟现象，但SVR-III装置了采用最新的高速通信网与高速化演算法的低延迟传送系统，所以操作起来几乎不会有时间延迟。再加上视野被投影了一整幅画面，感觉就像坐在无人机的驾驶舱里头（我的意思是，如果有驾驶舱的话。），但由于无法感受到加速和机身的倾斜度，所以这部分需要去习惯一下。如果误判了周遭的远近感，就会不小心让速度太快，这种事经常发生。

「机身的基本动作确认结束，从地面搬运出入口开始降落。」

我如此宣布后，开始将机身朝向地面的入口处。

目的地是地下五楼的地下铁「和之国」站月台。

与地面上不同，地底当然无法靠卫星或无线通讯。然而取而代之的是，「水管」里有设置可以传达电波或位置资讯的天线，且SVR-III也有装置可以测量周遭形状来推算地图位置的「LiDAR SLAM」，所以不怕断讯或迷路。

「O——K——高木，就这样前进……那边放慢速度……停。太靠右了，再往左边三十公分， 水平移动 （ Aileron ） ……」

我依照我闻前辈的指示飞行。补充一下，跟玩兴趣的无人机不同，业务用无人机通常很少由操作员独自飞行，而是要靠整个团队一起飞行。除了无人机本身的操作以外，还要操作摄影机及周边器材，确认周遭安全，订定出电量管理与飞行路线等，要注意的事情跟山一样多，一个人完全忙不过来。

「停，高木，再五十公分，往上 垂直移动 （ Throttle ） ——好，火野先生，请你缩小底部摄影机的画面……好，这样就好了，然后对准入口的位置。麻烦把灯打开，高木，开始降落，不要摇晃喔。」

我遵从指示，谨慎地降下无人机。

虽然无人机是靠左右类比摇杆来操作控制的，但这个类比摇杆不是很好用，手指稍微太用力就会偏离轨道。

视野中的自然光渐渐消失，机身的LED灯取而代之，照射在无机质的「水管」的水泥墙面上。那是从上往下的，平滑的亮度层次，感觉就好像要潜下深海一样。

无人机抵达横穴，道路依旧一片漆黑。因为物流无人机在水管里基本上都是自动驾驶的，所以这里并没有架设对人眼有帮助的照明工具。

「高木，看得到前面的路吗？从那里直直往前，预估大约一分钟后会抵达岔路——喂，太快了，减速、减速。」

我赶紧将类比摇杆往反方向压。如同刚才提到的「自动驾驶」，这台 SVR-III也可以自动编程飞行，不用直接手动操作也能抵达目的地。之所以不这么做的理由之一是，由于地震的关系，通道内有崩塌，天线之类的设备比较无法发挥功能。另一个原因是，我要习惯一下操作。

无人机有机身本身的特点，再加上这次还载了很重的物资，把惯性也计算进去的话，就一定得手动操作了。

为了抓住那种感觉，必须要先习惯操作控制。而且做为一名讲师，在火野先生面前操作也必须表现好看一点——是说SVR-III本来就有防撞功能，只要速度不会太快，就不用担心撞到。

我重复着前进、回旋、降落，小心翼翼地往地底降下。途中还遇到几架疑似因为地震坠落而停止功能的物流无人机，但由于水管的口径设计得还满宽敞的，所以并没有对我方飞行造成什么影响。因为没有其他正在飞行的无人机，所以移动起来还满顺畅的。

只是在封闭的管道中移动，实在不是很舒服，感觉自己好像变成了下水道老鼠。

终于前方出现绿色的光，是紧急出口的照明吧。听到我闻前辈要求减速后，我将操纵前后移动的类比摇杆向后压。

无人机飞出水管，视野突然广阔，还看到下方堆满纸箱、类似仓库的空间。应该是地下水渗透的关系，地面都湿湿的，水面宛如镜子反射着无人机的LED灯。

佐伯小姐的广播声传来。

「十四点十八分，抵达地下五楼『和之国』月台前，水管搬运进出口B5M3。」-

2 -

我一只手离开了 控制器 （ Propo ） ，轻轻晃了晃手指。

终于到了，不过任务还没结束，这才是起点而已。

「电量53％偏低，请在入口的港区待机五分二十秒充电。一——二——三——」

佐伯小姐开始倒数。无人机相当耗电，为了弥补这项弱点，水管的各处都设有可以无线超高速充电的地穴。

补充一下，SVR-III在没有负重的状态下，连续飞行的时间大概是六十分钟。根据我闻前辈的计算，把我们现在的负重加进去的话，抵达地下五楼的时候耗电量应该会在百分之四十左右。然而现在的耗电量却多了快百分之十，这证明我的操作中有些多余之举。

我趁机取下护目镜，擦拭着额头上爆炸多的汗水。才开始不到三十分钟，我就跟跑完全马马拉松一样满身是汗。都是这个炎热夏天害的。虽然我有一度站在阴影下，但为了不要让周围有干扰讯号的东西，最后还是无法整个人躲进阴影里。我对照在自己身上的阳光感到很厌恶。

「真不愧是高木教官啊。」

在我喝着宝特瓶的水补充水分时，听到了火野先生的揶揄。我露出苦笑，轻轻摇了摇头。

「哪有……比预定多耗了百分之十的电量了。」

「换成是我，会多耗百分之二十喔。啊，高木教官，你要不要趁这段时间去休息？上个厕所之类的。」

「现在还不用——对了，那个，火野先生。」

「什么事，教官？」

「可以不要叫我教官了吗？总觉得怪不好意思的。」

「为什么？」

火野先生笑了起来。三十多岁的火野先生，有着消防员那种强健的体格，在才进社会几年的我的眼中看来，他完全就是个前辈。被这种人当作教官对待真的让人很紧张。

「五分二十秒到了，充电结束。」

我再次戴上护目镜，握起 控制器 （ Propo ） ，让无人机再度升空。穿过工作人员走的紧急出入口，前往地下五楼的地下铁站内部。

传送过来的影像让我身心战栗。

月台几乎已经没有车站的样子了，所到之处尽是崩落的天花板，瓦砾也堵住了通道。倒下的自动贩卖机，歪七扭八的铁轨，墙壁和天花板也宛如喷水秀般喷洒着地下水。

幸亏没有看到任何伤亡者，应该是因为地震当时没什么人利用车站的关系吧。据我听来的部分，这个地下铁主要是用来连接新干线等城市外部的交通手段，平常搭乘的居民其实不少。但因为典礼那天大部分的人都集中在地面及地下一楼的商业区，地下二楼以下几乎没有什么人。一想到如果那时是大家都要回家的时间，我不禁打了个冷颤。

「高木，飞低一点，我想测一下瓦斯浓度。」

我听从我闻前辈的指令，将无人机的高度下调。SVR-III的功能选项中，也有安装测量瓦斯浓度的项目——然而，其实一般不太用无人机测量局部的瓦斯浓度，因为螺旋桨旋转时引起的风会跟空气混杂在一起，使得周遭气体均等化。

「二氧化碳浓度超过一万ppm，相当高啊。」

火野先生比我还早发出「咦」的声音。

「二氧化碳超过一万ppm？那很糟糕耶！」

「是啊，而且这个只是平均数值，有些地方说不定还更高……」

ppm似乎是表示百万分之一的单位，一万ppm也就是百分之一。二氧化碳浓度超过百分之一就会对人体有害，超过十就会昏迷，有生命危险——听说是这样。螺旋桨混合的空气浓度都这样了，其他地方的浓度或许还更高。

「但是，我闻先生，为什么是二氧化碳啊？」在后方支援的花村小姐开口问道。「车站附近又没有火灾，还是因为火灾前就先大量散布了灭火剂的关系？」

「可能是这样，不过……」我闻前辈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我想最大的原因应该是从哪里的设备流出来的，我记得和之国的地底应该有个机制，是回收地下产生的二氧化碳。」

说到这个，之前是有听过那样的宣传词。然、然后……现在地面附近应该都积满了二氧化碳。又多了一点令人担忧的问题了。希望她有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逃离灾难——才刚有这个想法，我的视线就集中在无人机捕捉到的一个月台景象。

「……咦，那个是什么？」

我闻前辈的声音再次传来。我也注意到照明一端映着的黄色东西。那个东西就立在那，堵住整个剪票口，虽然庞大得吓人，但看起来又软绵绵的，脚好像还没着地。

靠近一看，才发现原来是一个巨大的气球造型人物。高度应该有两公尺，脸是一只可爱的鼹鼠。黄色的鼹鼠？

「它叫『鼹之介』。」

最先发现它真实身份的人是佐伯小姐。

「这是和之国的吉祥物娃娃，黄色的是『地下发电』版的，我也有一样的娃娃。」

说完之后，她又发出有些不好意思的声音。我的嘴角也放松了一点，虽然后半段是无关紧要的资讯，但绝对舒缓了现场的紧张气氛。

而且这个气球在这种惨状中都没有破掉，其实是一则好消息。在放眼所见的惨状中，或许安全的地方出乎我意料之外的多。

还有希望。我甩开心中的不安，只专注于救出她。我让机身轻轻扫过周遭环境，继续前进。

无人机探查了月台近大半区域，却不见半个人影。

也没有看到皮包或鞋子之类的所有物。因为月台的状况一目了然，直接就可以确定她并没有倒在这里。虽然没有见到遗体在某种意义上也算是好消息，但也有可能被埋在瓦砾下，或是被地下洪流冲走了，所以现在还什么都不好说。

「——会不会往上层移动了？」

花村小姐的声音传来，他们应该是在我的背后讨论。虽然实际操作无人机的人只有我们四个救难队的人，但后方支援的每个人都在关注着整个援救计划。补充一下，临时帐篷和我闻前辈使用的长桌上也架设了大萤幕，可以从萤幕上看到SVR-III录制的影像。

「啊。」

火野先生突然发出一声低喃，我反射性地发问。

「怎么了？」

「没事……刚才讯号断掉遗失的那架无人机，就在那里。」

灯光的彼端出现了另一台无人机，挂在从瓦砾中露出的钢筋上。说到这个，好像有几台无人机都不见了。跟可以用「LiDAR SLAM」自动制作周边地图的SVR-III不一样，那台坠落的无人机是只有用照相机的影像去操纵的机型。因为只能靠感觉去飞，所以落在哪里也不清楚的样子。

不过，有一点要特别注意。无人机坠落的那个位置，那附近就是收讯不太好的区域。对视距外飞行的无人机来说，最可怕的就是「断讯」了。

「长井先生，可以放中继器下去了吗？」

因为目前讯号强度的等级是弱，所以火野先生向后方支援询问。无人机使用的无线讯号主要有二点四赫兹范围和五点七赫兹范围两种，无人机专区里也设置了和之国专用的5G和Wi-Fi6等最新的高速通讯环境，只要简单操作一下认证手续，就可以使用那边的无线通讯进行无人机作业。实际上我们现在也是直接使用地下铁构造内的Wi-Fi服务的讯号。

这附近的讯号因为遮蔽物的关系比较弱，即便是身处Wi-Fi服务范围内，也不能保证有稳定的收讯。另外，有些路由器也因为地震的关系产生故障，可能也有些区域受到瓦砾影响而无法收到讯号。

因此以防万一，我们也准备了中继器。只是因为只有一台，而且无法回收，一旦投下就无法更改场所，所以务必要慎重选择投下地点。（顺便一提，本来也有讨论带自主移动机中继器过来，但考虑到重量及道路的状态，最后还是作罢。）

我感觉到身后的人们再次讨论起来，过了一下子，长井消防局长才回答：

「好，请求允许。」

「了解——中继器，投下。」

那瞬间，我的视野往上摇晃了一下。因为投下中继器的关系，机身变轻便往上升了一点。

不过机身马上又下降到原本的高度，恢复稳定状态。这并不是出自于我的操作，而是无人机自己的技术。这种自律型的姿势控制功能，正是无人机与单纯无线遥控装置之间最大的差异。

我的护目镜画面右上方，显示讯号强度的天线图立刻恢复到最大强度。果然讯号一强，信心也会跟着大增。我得意洋洋地跨越无人机的尸体，往更里头前进。

然而，一飞过前方瓦砾屏障的瞬间，胆怯感便向我袭来。

恐怕所有人都和我有着同样的心情吧，因为月台的内侧，被瓦砾隔开的那端，和之前的风景是全然不同的。

一言以蔽之，这里是「无法生存的区域」。

月台的内侧，已经全部沉没在水中了。

应该是完全被活动断层地震带出的板块影响了吧。近大半的月台好似木材那样被折断，有一半都倾斜着，浸在里面那侧的水里。涌泉在坡面上流动着，俨如一个滑水道。

铁轨上的隧道前方也被土石堵塞住，前后都无处可逃。

不用再找下去了。最初在我脑海中闪过的念头是，这下连遗体都找不到了吧。阿里阿德涅设有可以感测等待救援者体温的红外线热像仪，但热像仪没办法感测水中物体的温度。再说，被冷水夺走体温的遗体，与周遭的无机物没什么区别。

「这种情况再怎么样也做不到……」

我听见火野先生绝望的自言自语。

但我内心的什么却对那句话很反感。等我回过神时，我已经降下无人机，连上头的指示都没等。

我靠近水面，瞪大双眼。有没有什么可以站的浅滩，或是可以抓紧的漂流物。我脑中只有对「做不到」这个词的排斥感而已，讨厌，我不想要觉得做不到。觉得做不到的时候，那里就是极限了。虽然，或许人类把这种行为叫做垂死挣扎——

「高木。」

耳机里突然冒出我闻前辈的声音。

「刚刚那是什么？」

「哪里？」

「不是影像，是声音，你仔细听。」

声音。

对了！然后我才想起来，阿里阿德涅系列最新型SVR-III的最大特征，声学分析功能。竟然忘记这个最强大的武器，现在不用，更待何时？

「把声音转大啰。」

听到前辈的提醒后，耳机的音量便改变了。咻咻咻的螺旋桨风切声，以及啪啪啪的地下水的波动声敲打着我的耳膜。

然而，就只有那样，我听不到这些环境音以外的其他可疑声音。

「是我听错了吗……？」

前辈喃喃自语。然后就在下个瞬间，那瞬间，我的耳膜捕捉到了什么。

「前辈，刚才的……」

「什么？」

「你刚才有听到什么吗？有点不清楚——感觉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撞击寺庙的钟的那种声音——」

有一阵子的沉默。过了一会，又听到喀嚓喀嚓，敲打键盘的声音。

「……是这个吗？」

音质突然改变了。

声音好像被过滤了，螺旋桨声和水声都变小了，取而代之的是像广播杂音那种噪音声被放大了。

那些噪音里有着什么模糊的声响。

当啷……当啷……

我不禁拿起护目镜，看着前辈。前辈瞪大眼睛，然后又敲了几下键盘，滑了一下滑鼠。

噪音消失，一个硬邦邦的声音出现，感觉是什么坚硬的东西在金属上敲击的声音。

下个瞬间，有人突然叫了出来。

「是白拐杖的声音！」

之前那名口译兼看护的女性——传田小姐，她几乎是抓起预备帐篷里的麦克风用力表述。

「这个声音是博美小姐的白拐杖！博美小姐一定还活着！」

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我马上重新戴起护目镜，兴奋安静的感觉游走我的全身。还活着，她还在这个空间里的某处存活着。

只是，在哪里——？

由于声音在狭小的山洞里回响着，我无法辨别方向。我立刻让无人机升空，倾斜机身，回旋三百六十度。

在此同时，火野先生也将LED灯的色调从橘色切换到日光。

光的演色性——他是考虑到照明的色调会影响看事物的角度。

宛若日光的光照射着沉没在水底的月台的各个角落，但还是没看到半个人影。只有水面及墙壁表面反射出的虚弱微光。

「在上面，高木！」

我闻前辈的声音。

「声音是从上面传来的！往天花板那边找找看！」

上面——？

阿里阿德涅有着可以用复数麦克风捕捉3D声音的「阵列麦克风」，不只是声音本身，甚至可以锁定声音来源位置。

前辈好像就是用了那个「3D音源定位功能」，虽然我的确是按照他的指示升高无人机，但内心还是半信半疑的。说在天花板那边是会在哪里？难不成像蝙蝠一样，由上往下倒挂着，不可能吧——

然而高度往上升之后，我才注意到天花板附近有个构造。

那是将光线反射回来的银色钢筋。

是维护山洞用的通道，宽度勉强能通过一个人的通道，就架设在天花板的平台。

但看到的同时我也感到战栗。通道的大半都随着天花板崩落，剩下的部分也只是几条钢筋勉强吊在那里而已。

只要是有判断力的人，都不会想要爬到那种地方吧。

真的有人能爬到那种地方吗？

我一边感到怀疑，一边让无人机靠近。

无人机上升到通道的高度，用照明缓缓照射着钢筋，光线照到梯子的某处平台时，我倒吞了一口气。

——找到了。

我看见的是一名女性，她仿佛睡着一样倚靠着支柱，只是机械性地用拐杖敲打着钢筋-

3 -

「博美小姐！是博美小姐！」

接近哭喊的声音，从后方支援那里传来。

安心感袭来，令我身心陶醉。还活着，她还活着。在这种绝望的状况下，她努力地生存下来了。

「十四点三十四分，发现……等待救援者了。」

佐伯小姐的广播声听起来有些激动，可能是在拼命忍耐着不让泪水流出。有人抓住我的肩膀，然后火野先生开心的声音也传来了。

「太好了啊，教官。」

我也满心欢喜地点头回应。

然而我闻前辈的下一句话立刻将我们拉回现实。

「那么……重点就从现在开始啦。」

没错，我们并非抵达终点了，倒不如说挑战才刚揭开序幕。

到底要如何将她安全带回地面上呢？

这才是最大的问题。这要是一般的等待救援者，我们就会用喇叭呼叫，引导其进入下个阶段，但她却不是一般人。首先，她甚至没办法注意到我们救援队的到来。没错，在事前的讨论会议上，在拟定她的救援作战时，我们首先面临的问题是——

要怎么取得第一步接触？

要怎么让她知道救难队来了，要如何传达接下来的救援计划？一般救援活动中完全不会成为问题的事情，在这次任务上却是第一道障碍。

其证据就是，像现在无人机已经靠近她了，她却还是不受影响地继续用拐杖敲着钢架。照明的光度和螺旋桨的风声，都传达不到她那孤独无助的世界。

不过我们也是有办法的。

「……现在开始靠近等待救援者。」

我如此宣布完后，就让无人机又往她靠近一点了。不晓得是不是感受到了机身靠近后往下产生的风，她稍微抬起头来。但或许是又觉得那只是普通的自然风，她马上又低下头去。

附近有隧道换气用的通风口也是个缺点，如果让无人机更靠近一点，也许她就会发现那是螺旋桨的风，但这样也可能会产生碰撞。是说这机型原本就有防撞功能，所以也不会让我更加靠近。

我将无人机停在和她水平距离约一公尺的位置，在那里保持悬空停留。将机头的方向转向她，然后待命。

过了一会儿，如同作战计划那般，我听到了长井消防局长的命令。

「香水，喷射。」

「准备喷射香水。」

火野先生回答。「噗咻」的发射音传来，灯光前出现闪闪发亮的雾状粒子。

闪闪发亮雾状金粉像从莲蓬头洒出那般降落至她的头上，我紧张地观望着她的反应。雾渐渐失去光芒，不久便消失在空中。等了一下，她却都没什么反应。

没用吗？正当我这么想时，下个瞬间——

她突然抬起头来。

「……　　　？」

我听不清楚她的发音，但她那个好像在陌生城市遇到熟人般的开心反应，让我知道我们的作战成功了。

——她注意到了。

提出这个点子的人是看护传田小姐。

「用气味……之类的怎么样？」

会议上，当我们正在讨论要怎么与中川小姐接触的方法时，她小心翼翼地加入话题。

「气味？」

「我指的是香水的味道，这是她自己说的，说她几乎都是靠闻味道来判断对方是不是认识的人，所以只要闻到熟悉的气味，知道来的是认识的人，就能放心下来——」

在她说明的同时，她也慌张地将手伸进化妆包里捞了几下，然后从散乱的东西中抓住一瓶小罐子，再拿到我们面前，如此说道。

「这罐是我的香水，好像是遇到人太多和我走散的时候，她通常就会先找这个味道，所以她也叫我尽量不要换香水——我这十年都没有换过香水的牌子。」

这样听来，传田小姐也跟中川小姐认识十年以上了。

这种信赖关系令我深感佩服。由于中川小姐开始旁徨地用手探索着周围，所以我将无人机移动到平台上方，离她远一点，然后再次悬空停留。直到长井消防局长又下了命令，这次我将装了救援物资的箱子投下。

应该是注意到东西落下的震动，不用我再次喷香水，她就往被投下的箱子靠近了。她用手摸到盒子，打开盖子，指尖一碰到最上层的那叠点字卡，就直接将整叠卡片拿出来，专注地用手心在上面描绘。

途中她还用卡片盖住自己的脸，不晓得是不是在哭。但她马上又坚强地抬起头，开始将盒子里的东西一一拿出确认。

看到她迅速地戴起空气呼吸器后，我想我们的计划应该传达给她了。补充一下，点字卡上除了有目前情况和救援物资的说明，也有接下来的详细救援计划——如同以下文字所说明的那样。

● 避难路线及目的地

● 为了顺利沟通的各种手势（她敲一下腿代表「停」，敲两下腿代表「前进」等。）

● 关于使用无人机的引导方法

卡片上也有建议她进食来维持体力，但她只喝了一口瓶装水，就把其他东西一起收进后背包里了。可能在这种情况下她也吃不太下吧。

看着她准备的样子，我闻前辈开口问道。

「那，高木，我们要怎么让她从这里下来？」

「我想只能让她自己用梯子爬下来了，既然爬得上去，应该也下得来吧。」

「是吼，问题是，要怎么跟她说这个……」

「嗯，等等看吧。」

关于引导她的方法，我们事先准备了某个计策。当然我们之前也想到了梯子等移动手段，那部分的沟通都有在上述那张点字卡上说明了。

只是必须要等待对方的一个动作，才能进行沟通。待她背上后背包，准备就绪后，我慢慢将机身往她头顶靠近。护目镜画面的右下角，映出底部摄影机画面的小视窗中，出现了一头漂亮的黑发和发旋。

应该是感受到螺旋桨的风了，她看向这边，举起手腕，掌心仿佛要抓住空气那般，朝我这边的空中伸过来。

很好，就是这样。我注视着她手上的动作，谨慎地维持悬空停留。就在那时——

「啊——」

谁突然叫了出来。

突然的剧烈晃动，让她的身子歪了一边。宛如慢动作画面，她的身体慢慢地往上仰，往上撑着，她拼命保持平衡，渐渐向后压低身子，然后就从无人机底部摄影机的视窗画面上消失了。

又等了一下子，传来了扑通一声水声。

那瞬间我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但我也感受到传到自己身上的震动了，是余震。虽然很小，但的确是体感能感受到的地震，再次发生在我的脚下。

佐伯小姐发出近似惨叫的声音。

「中川小姐——等待救援者掉到水里了！」

第一卷 III 引导

突然之间，原先的兴奋被恐怖取代，因为我的脚撞到了岩石，而且下个瞬间，波浪便淹过我的头。我伸出手，拼命想抓住什么来支撑，但我能抓到的只有水，以及被波浪打在我脸上的海藻而已。

——《海伦·凯勒自传　我的生活》海伦·凯勒着-

1 -

那瞬间，我整个头脑都是空白的。

但我马上就反应过来，按住 控制器 （ Propo ） 上的类比摇杆。

受到余震影响，那块脆弱的立足处又摇又晃的。无人机马上从架设道路的平台飞出，飞跃至眼前的水面上。底部摄影机拍摄到的画面，只有LED灯照射下的阵阵阴暗波纹。

「我闻前辈，她掉到哪里了！？」

「正下方！等等，等一下——她——」

水面平静得一点都不像是有人掉下去的样子，虽然聚精会神去听了，但能听到的也只有无人机的飞行声，以及地下水的水流声而已，完全没有谁溺水了的声音。

沉下去了——吗？

我不知道水深实际有多深，但是，从月台倾斜以及沉没的情况看来，绝对有两三公尺深，脚是踩不到底的。

再加上周围的墙壁流出了大量的地下水，水面下应该有着复杂水流产生的漩涡。说不定她是因为被漩涡卷进去才浮不上来的。

「火野先生！」我大叫。「空气呼吸器在水里也可以用吗！？」

「水里？不，那种不是潜水用的呼吸器——啊啊，但是如果满靠近水面的话就没问题，只要掉下去的时候没有因为冲击掉落的话，虽然是这样。」

虽然不能做到潜水用的那种程度，但如果是水压比较低的水面附近的话就没问题吗？她在掉下去之前是有装呼吸器的，也就是说，只要呼吸器没掉，就算沉下去，也还是可以呼吸的才对。现在放弃还太早。

「前辈，热像仪的状况呢？」

「我正在看。」

首先要找出她的所在位置，但在这片黑暗中，我们的眼睛根本无法发挥作用，只能靠热像仪去捕捉物体的表面温度。

不要放弃，我对自己如此说道。不要觉得做不到，一旦那么想就到此为止了。只要还有机会，就一定要把她找出来。就在这片水域中的某处——

——哗啦。

就在那时，我的耳膜捕捉到了细微的水声。

——哗啦、啪啦。

「等待救援者，找到了！」

我闻前辈比我还早叫了出来。

「左后方，八点钟方向！高木，我把热像仪影像传送过去啰！」

我的视野里出现了彩虹色的光彩，光学摄影机的影像中，热像仪的虹色温度分布度重叠在一起。表示水温的暗褐色浓淡色调中，有一片闪着红色的圆点。

那是表示生命的热能。

太好了，安心感再度笼罩我的全身。她想办法浮到水面上了。

但同时我也感到焦躁。到底要怎么做，才能将她从这里救出来？

与海难救助不同，没想到这次的救援会发展到这种地步。真的有办法让失明的她就这样游到月台的陆地吗？至少也要有什么东西让她抓着——

「——鼹之介！」

直接先叫出声的人是佐伯小姐。

「那个鼹鼠吉祥物娃娃！可以用那个当作浮板！」

对吼，我想起车站剪票口那里的气球造型人物。

「长井先生——」

「了解，就请这么做。」

火野先生请求允许后，长井消防局长便同意了。我当下就让无人机调头，往剪票口的方向过去。我在倒塌的欢迎板之间找到奇迹般没有破掉的鼹鼠气球造型娃娃，并往那边靠近。然后我将无人机着陆用的脚柱勾住鼹鼠尖尖的鼻子部分，尝试将它抬起。

但怎么做总会滑掉，没办法顺利抬起。怎么办？用无人机撞它弹飞它吗？

但那样就必须要关掉防撞功能，而且也不知道无人机的力道有多大。虽然机身有装设保护螺旋桨的「保护罩」，但那也是用来防护偶尔发生的撞击，并不是用来抵抗那种故意为之的撞击。

「可恶，是在玩气球接力喔。」

火野先生生气地骂道。

「气球接力？」

「我们家的幼稚园屁孩在运动会上玩的啦，那时候的比赛项目中，有个运送气球的竞赛啊，就类似那种两人一组，用扇子夹气球的——」

就在此刻我灵光一闪。

「就是那个，火野先生！」

「咦？什么——」

「你刚才说的两人一组！刚才那台无人机还可以用吗？因为没有讯号才坠落的那台！」

然后火野先生便大声呼叫「佐伯！」。火野先生他们那台因为断讯而遗失的无人机，就在地下五楼这里。刚才已经投下讯号中继器了，照理说应该就能连上线才对。

我感受到周遭一片慌乱，过了一会儿，佐伯小姐回答：

「没问题，可以飞！」

「好，借我！」

不久我的护目镜视野中便多了一台无人机。那是比阿里阿德涅小台的，红色的四轴飞行器。现在应该是火野先生在操纵。

「我从这里夹可以吗？教官？」

「可以，麻烦你了。」

我们用无人机的脚架从左右两边去夹住气球人物的头部，配合对方步调让无人机往上飞行。这次有按照我们的想法夹起来了，虽然途中有几次都感觉快掉了，但总算还是将气球造型人物送到等待救援者所处的水上位置了。

在无人机LED灯的照射之下，只见她漂浮在幽暗的水面上，安静得吓人。她的身体呈现一个大字，只有脸露出水面，也就是呈「仰式」姿势。

我打从内心佩服她的冷静，并将造型人物落在她附近。摇晃的水面让她注意到有东西落水了，她用手去摸索并抓到了气球。接着我们让无人机靠近水面，应该是感受到了风的关系，她将气球造型人物当作浮板，往机身踢水游过来。

我借机将她引导至月台的陆地，抵达陆地后，她放开造型人物，敏捷地攀爬上瓦砾堆。看到她平安无事地回到陆地上后，我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了。

「辛苦了，教官。」

我在被设为休息处的教室拿着扇子搧风时，火野先生走过来了。我对他回以一个疲累的笑容。

「辛苦了，火野先生——中川小姐的状况还好吗？」

「没事，她有好好在休息。有使用暖暖包跟发热剂来取暖，好像也有喝点东西，吃点什么的样子。」

「那就好……」

我们现在在等无人机充电，以及等待救援者恢复体力。

点字卡上有事先说明无人机时不时会需要充电，也有决定好那个时候的沟通手势。因为中川小姐刚才都泡在冰凉的地下水里，所以需要用暖暖包，或是用发热剂加温的饮料来让体温上升，也必须补充一下卡路里。另外也需要擦拭身体、把衣服晾干，所以我们也离开座位，以便保护她的隐私。

「教官——这给你！」

火野先生突然丢了什么过来，我慌张举起手，在东西打到脸之前接住了。是牛奶的铝箔包，手碰到东西的瞬间让我有点惊讶。

「好冰喔。」

「国小那边送来的慰问品，说是做营养午餐的阿姨们给的。」

整座城市现在都在节电中。因为地震的关系，必须从外部接电线送电，电力也都是用来供应地下和地上各处的紧急用电源。

虽然电风扇不太能用，但国小里还有用来保存食物的冰箱，所以电力好像也优先传给他们用的样子。

太阳依旧热得火辣，空气俨如烤箱在生产热能。在这种酷暑下，还能有冷饮喝真的是值得感恩的事。道谢之后，我便直接对准撕开处喝了起来。

「我们家的小鬼明年也要上这里的小学了。」

火野先生握着喝完了的铝箔包，突然低声说道。我想起刚才他说的「气球接力」。

「是男生吗？还是女生？」

「小混帐一个。」

「刚才真多亏了火野先生的儿子，帮大忙了。」

「哪里，想到办法的是教官你，我只是刚好把想到的事情说出来而已。说起来还很逊，我跟儿子那一队是最后一名，虽然也是因为亲子之间体型上相差太大，但主要还是因为我……太紧张了。」

火野先生不好意思地抓了抓鼻子。

「该说是消防员的骄傲吗？只想给大家看到帅气的一面，结果从那天起，儿子看我的眼神都莫名的冷淡啊。」

火野先生看向远方，眼神透露出一股暖意，想必他在家一定是位好父亲吧。

「让他看一次消防演练，一定马上就能恢复你的威严了。」

「可以的话就好啰，不过……中川小姐还真令人惊讶耶。」

「惊讶？」

「一般人有办法像她那么冷静吗？我是说等待救援者。」

原本稳重的表情，突然又切换成工作时的表情。

「这跟在运动会上慌张那种程度不一样，大部分的人都会因为恐慌而没办法好好听我们说话，更别说她还是以那种方式落水，一般人早就因为太过惊慌而溺死了。

而且这次还是在这种，光线都无法到达的黑暗地底，在我们前往救援之前，真亏她可以这样撑过来。」

我对他说的话也深有同感。落水后她的反应堪称完美，躲到车站架设的通道那里避难也是。在地表充满二氧化碳的情况下，的确只有那里可以逃难。但那种看起来就快崩塌的钢筋通道，一般人就算找得到，也会因为害怕而不敢爬上去。

「我想，」这时有人插话说道。「是因为她……看不到的关系。」

我转向声音的来源，只见谁站在教室入口，穿着无袖白衬衫和细长的米色裤子。没有化妆，长发也只是扎到后方而已——中川小姐的口译兼看护，传田小姐。

她走近我们，很客气地敬了个礼。她身上飘来轻微的薄荷味，应该就是她之前提到的香水。

「不好意思这么晚才来跟您打招呼，我是协助中川口译和其他事务的传田志穗。」

「我是泰、泰拉里亚的高木。」

「我是S市消防署的火野。」火野先生伸出一只手。「我有在看你们的YouTube影片。」

传田小姐的脸颊有些羞红，也伸出手来握手。

「谢谢。这次真的不好意思，因为我的不小心，给大家造成这么大的困扰……」

她颤抖着声音，再次说明了当时分开的情况，跟我之前听到的差不多。在出席典礼后，要去录节目的她们在车站等地下铁时，遭遇突然发生的地震，然后就走散了。传田小姐急忙地想跑回月台去，却被引导乘客避难的车站人员看到，接着不容分说地将她押进电梯里——

「等我回过神来，电梯的门已经关闭了。那是直通地上层的电梯，所以我也没办法回去。一到地上层，我马上就想再回去，结果这次却因为停电而没办法搭电梯了——都是我的错，是我不好，如果我有好好引导博美小姐的话……」

她的言词中充满了自责的口吻。我非常能够明白她的心情。像我过往的失败，刚才韮泽的焦急，没办法拯救应该可以被拯救的谁时，那种后悔会成为永生难忘的内心伤痛。

「然后，」火野先生安慰似地询问。「刚才你说因为看不到，是因为？」

「是的。」传田小姐用手帕擦拭着眼角，回答道。「因为情况对博美小姐而言，是没有差别的。不论是在地底下，还是在地上……」

没有差别——

「高木。」当我还在思考这句话的意思时，有人叫了我的名字。我抬起头来，发现有人站在教室入口打量着我们。

是花村小姐，她对我招了招手。怎么了？我被她叫到走廊上，发现有个人就站在那，一脸不好意思。一看到她的脸，我忍不住发出「啊」的一声。

「韮……泽？」

花村小姐带来的人就是韮泽。花村小姐丢了一句「那你们聊吧」，然后就马上离开，留我们两个人在原地。周遭弥漫着一股尴尬的气氛。

终于，韮泽开口说道。

「不好意思，你在忙吧？」

「还好，现在在休息所以没关系……怎么了？你妹妹又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这样回问之后，韮泽摇了摇头说没有。又沉默了一下后，她一脸下定决心的样子，突然朝我低下头。

「谢谢。」

我对她突然的道谢感到困惑。

「啊？呃……」

「刚才你帮忙找我妹妹，我还没向你道谢你就走了。真的很谢谢你那时来帮忙我找，我完全不知道那种地方还盖了医疗中心。」

「哦喔。」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下巴。这其实不需要她特别来道谢，不过是那时候花村小姐叫我「去那边问看看」而已。

「我也只是听公司的人说才知道的……比起那个，你妹妹的状况还好吗？那之后都还好吗？」

「嗯，虽然还是老样子，什么话都不说，也不晓得她到底在想什么就是了。」

「是喔。」

然后又是一阵沉默。因为毕业后一直没联络，也没有什么共通话题。

「其实我才要说……」又等了一下，我脱口而出。「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很烦吧，以前……我在那边鼓励你什么的。」

「哦喔。」韮泽露出苦笑。

「应该说，是我那时候心情有点不好——对不起，忘记这件事吧，我那时候只是在乱发脾气而已。」

「但是啊——」

「话说回来，」韮泽打断了对话。「刚才在教室里的那位女性，是中川小姐的看护？」

「嗯？喔，对。」

「那谣言说的就是真的了。」

「谣言？」

「说中川小姐在地下失踪了，所以在用无人机进行搜救。网络上讨论得很激烈喔，说到底要怎么救出『失明·失聪·无法言语』三重障碍的女性。」

这次换我露出苦笑了。虽然我的确有想过，她身为这座城市的〈偶像〉，这件事早晚都会引起话题——但没想到消息这么早就流出去了。

「抱歉，关于这部分，我无可奉告。」

「是吼。没事啦，不回答也没差。比起这个，你觉得怎么样？假设那件事是真的——你真的觉得有办法救出那种人吗？实际上是做不到的吧？」

我直觉反射就要回答。

「觉得做不到——」

然后我就闭上嘴巴，一脸尴尬地看着韮泽。韮泽眯起眼睛，嘴角浮现出奇怪的笑容，开口说道：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2 -

「电池已经充到百分之百了，准备升空。」

佐伯小姐宣布完后，我做了一个深呼吸，重新拿起 控制器 （ Propo ） 。与火野先生和我闻前辈对看了一眼后，我戴上护目镜。

「了解。SVR-III，升空。」

「十五点零五分，SVR-III，升空。」

在我让机身上升后，只见被放到最大的，底部摄影机的视窗画面中，中川小姐慌张地跳了起来，看样子她刚才应该在睡觉。她的手像是无意识般在周围抓啊抓，看到她的样子让我突然笑了出来，她是在找触读式手表吗？

我看着主摄影机拍摄的前方的黑暗，绷紧神经。

接下来就是关键了。

要怎么引导看不见也听不见的人呢？

那并非只在网络上引起争论，也是直接让我们感到烦恼的课题。就连当初在这些成员之中，也有过半数的意见认为是无法引导的。在叫我来之前，似乎就已经拟定好救援计划了，主要方针首先是要递送生存必要的物资，在救援队抵达之前都在原地等待。

但由于地下水造成的淹水、有毒气体产生，以及撤去瓦砾的作业似乎相当花时间等问题，随着现场的资讯不断更新，便开始担心那样做究竟来不来得及。

在那时提出解决办法的，是女消防员佐伯小姐的一句话。

「牵绳……之类的怎么样？」

「牵绳？」

「导盲犬用的牵绳，像那样给她一条牵绳绑在无人机上，去引导的话……」

佐伯小姐以前好像参加过导盲犬协会的消防训练，所以才会想到这个点子，真是妙计。作战小组立刻决定在无人机安装上绳索来代替牵绳，再请和之国的其他视觉、听觉障碍者来协助测试。

结果良好，确定即便导盲犬没有在身边，他们也能充分理解前进方向后，就下达作战实施指令了。

因此现在SVR-III底部也放出一条引导用的绳索，虽然因为太细了没办法从影像里看到，但中川小姐的手应该有握住尾端。其证据就是当我想让无人机前进时，因绳索产生的抗力数值就会提升，机身也会有微微的垂直晃动。

「高木，还可以吗？」

「可以，没问题。」

无人机的有线操控其实并不是那么稀奇。有的是连接供电线，还有的是为了防止暴冲而系上绳索飞行。

因此我也有受过基础的附绳索飞行训练。绳索可以拉的长度满充裕的，再说无人机本身也有平衡控制功能，只要不是太过分的拉扯，并不会因此失去控制。

「……谁跟你导盲犬，我们是『导盲无人机』啦。」

听到火野先生的玩笑话，我的嘴角也微微上扬。现在从我的护目镜中看到的影像是摄影机拍出来的实景，再多加导航的箭头画面。

也就是 扩增实境 （ AR ） 。引导路线是按照最初会面时听到的说明，在作战会议上就已经讨论完毕。我们现在位于地下五楼和之国车站前，水管搬运进出口「B5M3」的充电地穴。现在要从这里爬上紧急逃生梯，再往地下四楼前进，途中会经过温泉度假村设施和楼梯，再移动到地下三楼。然后再经过几个仓库跟工厂，最后抵达位于西北区的「紧急避难所」避难。这就是整条救援路线。

由于地下一楼和二楼皆有发生火灾，依照现状无法再前进了。但只要先逃到三楼的避难所，就能抵挡淹水、火灾，以及有毒气体。因为有准备食物等补给品，应该是有办法撑到救援队抵达的。

补充一下，先前提到那架坠落又复活的无人机，很可惜在抵达充电地穴前就因为电量不足再次坠落了。虽然有种失去战友的感觉，但如果有两台以上的无人机，不仅会让中川小姐感到混乱，也要担心讯号互相干扰。真的要选的话，可能也不会让它一起行动吧。我一边为战友无人机祈祷一路好走，一边控制系着绳索的无人机往崩落通道的深处前进。

中川小姐的身体状况还满好的。身穿硬邦邦的防火衣，背着装满行李的后背包，却好像没有什么负担似的，她轻快地爬上通往地下四楼的紧急逃生梯。

她一手拿着先前提到的白拐杖。就连落水的时候，好像也将拐杖的绳子缠在手腕上，所以才没弄丢。另外一离开月台，二氧化碳的浓度就恢复到安全范围了（毒气大概是沿着隧道流入的），所以现在她已经拿掉空气呼吸器，改戴防烟面罩了。她的脚步变得轻快，其中一个原因应该是从背着空气呼吸器的沉重氧气瓶状态解放的关系。

她意气风发的样子给了我勇气，我按照导航指示让无人机飞行前进。

飞行了一阵子后，通道突然变得宽广起来。

无人机灯光照射的范围中，出现了等间距排列的粗柱子。柱子之间是放电子广告的萤幕或便利商店等商店。里头还可以隐约看到什么往类似自动剪票口的设施入口。

导航指向那个入口，设施内透露出明亮的光芒，仿佛在邀请我们前往。

地面上……？

穿过入口的瞬间，仿佛产生了这样的错觉。因为那个优雅的入口大厅，就如同南方国家的度假旅馆。周遭不留空隙摆满了活生生的观叶植物，天花板降下充足的阳光。光线够、颜色也漂亮，完全无法想像是人造光。

「这是导光管啦。」

或许是猜到我被惊艳了，我闻前辈便解说起来。

「就是用镜面导光管反射地面上的日光，直接转到地底下来用。换句话说，这可是货真价实的阳光。听说借着镜面素材的选择方式，也能调整紫外线的含量喔。」

这是阳光，在地底下遇见了原以为绝对不可能见到的东西，让我感动不已。

正当我不由自主地被那些光吸引的时候，耳边传来佐伯小姐淡淡地宣布目前所在地的声音。

「十五点十五分，SVR-III抵达地下四楼西区温水设备区，温泉度假村『地下天堂』。」-

3 -

地下四楼主要是电力、瓦斯、自来水，以及垃圾处理设施等维系生活机能的基础建设楼层。

那些建设中唯一可以说是娱乐用的，就是这个大型温泉设施。这是为了要有效利用地下水坝的水力发电，以及垃圾处理设备产生的余热而建立的，除了温泉设施以外，似乎也有使用在需要温水的热带鱼水族馆，以及亚热带植物园里。

据说居民对这座设施的评价都很好，使用的人也很多。但是就如刚才所述，由于地震当时人们大多集中在地面或地下一楼，所以温泉区的客人不多。跟地下铁的情况差不多，可以说这里也是因为时间点的关系逃过了一劫。

在这层楼的少数受害者也都凭自身力量到地面避难了吧，周遭空无一人。在杳无人迹的瓦砾山中，竖立着几束光柱的景色，不禁令人联想到天堂，也很像是末日的世界。我绷紧神经，在我闻前辈的协助下，小心翼翼地让无人机前进，注意不让中川小姐因潮湿的地面跌倒。

无人机穿过男汤的布帘，里头有工作人员专用的通道，感觉从那里穿过去是走捷径。经过更衣室，一穿过大浴场，就是岩石温泉区了。先前提到的导光管的阳光，就这样照射其上。这是在露天温泉的表演吗？

啪。

这时我的耳朵突然听到在敲打什么的声音。

这是——「停下」的暗号。

我马上让无人机紧急停下。为了怕有什么事情发生，所以我们事先和中川小姐用点字卡决定了几个暗号。这是其中一个，当她拍一下腿就表示「停下」，拍两下就表示「前进」。

刚才很明显是「停下」的暗号——她的身体怎么了吗？我急忙从底部摄影机的视窗画面去确认，但从上方能看到的有限，感觉她没特别有什么问题。

……是我听错吗？

啪。

正当我想让机身再往前移动的时候，又听到了她拍腿的声音。

我又慌忙地再次停下。到底怎么了？

「怎么了吗？高木？」

我闻前辈问道，我微微地摇了摇头。

「不知道，我没看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我也是，火野先生，你那边有注意到什么吗？」

「没有，我这边也——」

所有人都感到困惑。我让机身向前倾，慢慢回旋机头。让主摄影机面向四方，仔细观察矮竹和竹子等鲜活植物所在的岩石温泉区的各个角落。

就在我将机头朝向竹林中宛如瀑布的岩石温泉时，不禁发出「啊」的一声。

「我闻前辈，那个，请你看一下。」

「什么？」

「鱼，鱼的尸体都浮起来了。」

里头的岩石温泉中，翻白肚的鱼尸就浮在水面上。还不是一只而已，是一群，有十只以上。

我听到我闻前辈敲键盘的声音。

「……岩石温泉墙壁的另一侧，刚好就是水族馆的水槽啊。应该是因为地震的关系，墙壁破裂，鱼也流过来了。」

「那为什么会死掉呢？」

「那些是热带鱼吧，应该是出了水槽后水温太低才会死掉吧？」

「鲑鱼吗？这附近的水温，现在是多少？」

等了一下，才听到回答。

「……二十五度，也没那么低啊，还是发电设施的温水流进来了？」

我们几个陷入沉默。热带鱼真的会因为这样的水温死掉吗？

「该不会也有食人鱼吧……？」

佐伯小姐喃喃自语，不晓得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降，降，机身稍微垂直摇晃了一下，好像是中川小姐在拉绳索的样子。一看底部摄影机的画面，只见她一只手拼命挥动着，像在传达什么意思。好像也有发出声音，但因为戴着防烟面罩听不太清楚，再说她的发音本来就不是很清楚。

我控制无人机下降，让主摄影机捕捉她的手语。我闻前辈呼叫了在后方支援的传田小姐，请她过来翻译。

「水……痛……变……」

水会痛？

「是在说地震影响了温泉的性质，比方说酸度提高了？」

在后方支援的花村小姐用麦克风开口说道。

「这里是天然温泉吗？」我问向我闻前辈。

「不……网页上的说明说只是单纯将地下水煮沸而已……」

我们都越来越困惑了。她到底想表达什么？

专注于地底下的同时，位于地上的我的身体也在不知不觉中被太阳晒得火热，看样子是阳光的角度变了。我往阴影的地方移动，不自觉地用手碰了一下发烫的耳机。眼睛看不到的话，那就换耳朵——当下我或许是那样思考的。

然而，那个想法却奏效了？我终于注意到螺旋桨的转动声和浴场的水声之中，还有着什么微弱的奇怪声响。

「前辈，这个声音。」

「声音？」

我马上听到他敲打键盘的声音。过了一下子，又听到前辈喃喃自语「这个吗」，然后耳机传来的音质有了变化。我刚才注意到的声音变得更明显了。

啪兹……啪兹……

「糟糕了。」

最先开口的是火野先生。

「这是火花声，表示哪里漏电了。」

我们一行人仿佛冻结了一般。

——漏电。

我们从未思考过有那种危险性——并非如此，至少在规划救援计划时有出现在议题上。和之国地下四楼有利用地下水坝的水力发电和利用垃圾处理设施的火力发电等设施，那些设备本身在地震发生之后就自动停止了，但钠硫电池这种使用钠跟硫的兆瓦级储能电池系统仍在运行，目前做为紧急电源持续给城市供电。

因此我们也有注意漏电引起的火灾等情况。这次的避难路线应该也是在确认侦查无人机和剩余的监视器影像等安全状况后，才下决策的。

即便如此却还是漏看了，恐怕是因为——这里的明亮。

如果这里也在黑暗之中，漏电的火花绝对会很显眼吧。然而从天花板降下的导光管的日光，却盖住火花的光了——「正是因为明亮反而更难看清」，这种情况还真是令人感到讽刺。

这部分先放一边，在知道原因后，后方支援立刻进入对策讨论。我也一边用保冷剂帮发热的身体降温，一边旁听背后传来的议论声。

「怎么办，长井先生？要更改路线吗？」

「但是找不到更安全的路线了，地下五楼也开始淹水了。」

「送绝缘长靴过去给她穿呢？」

「送过去也要时间，而且也不会改变如果跌倒或是落水之后的危险性。」

主要发问的花村小姐，然后回答的人是长井消防局长吧。前进有困难，后退也有困难，持续留在原地又很危险。先前提到的淹水时限也迫在眉睫。即便没有上述情况，水槽缓缓流出的水也已经流到脚边，随着水量及电压的变化，什么时候触电都不奇怪。

「把电，停掉吧。」

不久，长井消防局长下定决心地说道。

「我去请电力公司暂时停止供电，只剩这个办法了。」

「但是，长井先生。」花村小姐说道。「就算停止供电……」

「我明白。我会要求他们连地下的紧急电源都暂时全部停止供应。」

全部停止。我对这个判断的严重性感到吃惊。现在和之国已经没有外部供电了，城市所需的电力全靠各处的紧急电源供应着。其中有大半都是由地下发电设施的紧急电源供应的，一旦停止，等于整座城市都陷入停电状态。

「不能只停掉这层楼的供电吗？」我闻前辈问道。

「不太做得到耶。」

花村小姐回答。

「从平面图看来，发电设施的电网几乎都会经过这个温泉设施的某区域，再连接到其他地方。在目前还不清楚哪里漏电的情况下，只停止某区的供电没什么用，所以要停的话，就只能全面停止了……」

花村小姐感觉有些烦恼，她停顿了一下，又问向长井消防局长。

「但是，医院那边怎么办？还有避难所的冷气，在这种酷暑之下停掉的话不会有人身体不舒服吗？」

「医院那边有自己的发电设备，避难所的话……就只能请大家先忍耐一下了。」

长井消防局长简短地说了一句话后，便大肆宣布。

「没时间了，一切作战责任由我来扛，我直接跟上方请示。」

「十五点二十三分，停止供电。」

等到佐伯小姐宣布后，我才让无人机出发。

三十分钟，这是我们被允许停电的时间。因为医院自己的发电设备供给的电力有限，再加上现在这种高温也怕有人因此中暑。长井消防局长与相关人士的交涉之后，勉强能争取到的时间就只有三十分钟吧。

然而，无人机能够飞行的时间本身就没有那么长。阿里阿德涅装载了大容量的电池，才能在户外长距离移动，然而在无负重的状态下能够连续飞行的时间也大概六十分钟。路线也是配合这点选定的，预定中要通过温泉设施的飞行时间只有大概二十分钟。时间充分。

补充说明，从水管出来后，无人机的讯号就是使用地下设施的无线区域网络。由于这部分新引入了 不断电电源装置 （ UPS ） 这类电源后端支援系统，所以也不需要担心断电后的讯号。

没问题，来得及。我对自己说完后，聚精会神在操作 控制器 （ Propo ） 类比摇杆的指尖上。

由于中川小姐对绳索的移动反应很迅速，行动起来比我想像中还要顺利。空无一人的大浴场中也没有什么障碍影响行动，托导光管的福，周遭都跟地面上一样明亮，没有那么恐怖。

照这样发展，一定行得通。没错，开始觉得心有余裕就是在这个时候。

咻咻咻——

这时耳机里突然传来什么东西滑落的杂音。

那是什么？

正当我有这个念头的瞬间，耳朵又听到啪唰一声，什么东西落水的声响。

然后是哐当哐当，大型东西掉落的声音。水花溅起，打在无人机主摄影机的镜头上。

随后视野突然剧烈摇晃。

景色以惊人的程度倒地——旋转。才刚意识到现状，眼前便是迫在眉睫的水槽瓷砖，占据整个视野。

哐当——喀啦——当啷！

整片视野消失了。我顿时惊讶得无话可说，但立刻回过神来，摘下护目镜，近乎咬牙切齿般质问我闻前辈。

「前辈，刚才那个，是什么！？」

我闻前辈盯着笔电，表情严肃。

「发生崩塌了。」

「崩塌？」

「天花板有什么掉下来了，导光管大概也掉了吧。因为要避开那个，中川小姐失去平衡，才会突然扯住无人机，然后无人机就坠落了。」

「咦，那中川小姐现在——」

「不知道，高木，机身还可以动吗？」

在我闻前辈僵硬的语气下，我才突然想起什么。对吼，机身呢？身为一名无人机操作员，最大的失误就是让机身「坠落」。不仅有故障风险，也有可能因为掉落地点和姿势，无法自行升空。

拜托——

我重新戴上护目镜，内心祈祷，按住类比摇杆成逆八字形。

答答答答的螺旋桨声响起。视野右上方显示着高度的数值——表示与地上的垂直距离数值显示上升中。

我整个人放松下来，后方支援那里也传来安心的叹息声。

但就在我想寻找中川小姐的身影时，我整个人突然僵住了。

「我闻前辈，」我大声叫道。「画面……消失了。」

「我想也是。」前辈冷静地回答。「不只主摄影机，底部摄影机也没反应，两台摄影机都毁了。因为掉下去的冲击力，导致机器毁损了。」

「什么？那就是说——」

现场鸦雀无声。我站在无言以对的前辈面前，指尖迅速地变得冰凉。

在大家都不发一语的时候，佐伯小姐强忍住情绪，冷静地宣布：

「十五点二十八分，因SVR-III坠机，导致前方与底部摄影机损坏。失去视野。」-

4 -

背脊发凉。

失去——视野了。

丧失视野。低级错误。要来救援失明的人的我们竟然看不见了，这是什么烂玩笑。

「——用预备机！」

花村小姐立刻叫道。

「请准备好替代用的无人机，让他们轮流进行引导！」

「不行！」佐伯小姐的声音近乎惨叫。「现在手边一台能用的无人机都没有，要从哪里借来也要花时间，还得准备绳索。」

「那刚才坠落的那台无人机呢？那台距离也很近——」

「不行！那台也没电了！」

后方支援一阵骚动，我也俨如雕像般动也不动。然而在我们陷入如此惊慌之中，唯有一人，我闻前辈冷静且迅速地加入支援作业。

我那原本漆黑的护目镜画面突然一转。

黑色的背景中，出现了细小的白点。看起来很像以前的3D游戏那种粗糙的立体画面。

「高木，看得见吗？」

「看、看得见……这是？」

「点云资料，用模组软体标出LiDAR的测量点。」

好像是用感测器合成测量资料及视野来取代摄影机。SVR-III中设有LiDAR这项测量距离的雷射工具，发射雷射脉冲来测量雷射器与目标之间的距离。这样不但可以避开接触障碍物，也能制作周围的地图来推测自己的位置（后者即前述的「LiDAR SLAM」）。好像是将这些测量数值，即「点云资料」的一堆点点直接投影成三维座标的样子。一般是要靠机器本身的能力才能够即时表示，但SVR-III却透过专用的图形引擎来实现计算。

「因为有水面的关系，精准度不太可靠，但应该可以粗略估算地形和障碍物之类的。怎么样，这样有办法前进吗？」

「……没问题，看起来可以。」

点云资料也就是所谓的「点描」，使用高性能的3D雷射扫描器，就能制成近乎实景的精密3D模型。然而SVR-III的这项功能不过是为了救援活动的辅助用工具，又因为要即时表示持续不稳定的飞行，所以测量精度也不准确。另外，雷射较不耐光的反射及吸收，所以在反射率高的水面附近使用，精准度又更下降了。

事实上，眼前的景象中，有些地方都出现了扭曲或空洞。虽然不好判断到底是计算误差导致，还是实际上真的是崩塌的地方——但比起什么都看不见地前进，现在的情况令人安心几百倍了。

受到勇气鼓舞的我的视野中，又多加了彩虹的颜色。

「我加上热像仪了，如果中川小姐在水上的话，应该可以用这个确认到……」

他帮我把红外线热像仪的温度表示也加上去了，只要提高热像仪影像的精度，就能得到跟实物相似的形状，可惜这次解析度不够，只能看到模糊的色块。这与其说是照相机的功能，更应该是使用在热像仪资讯传送的资讯量问题吧。通讯速度的延迟回线导致影片一同变得粗糙。

然而这种程度足够让人辨识会动的物体了。我目不转睛地盯着画面，同时在心中感谢前辈迅速的协助。在哪里？她到底在这个密闭空间的哪里——？

「找到了！」

最先大叫的人是火野先生。

「教官，左斜前方！十点钟方向！」

我立即回转机身。粗糙的黑白画面中，宛若红色亡灵的斑点在蠕动着。

「那是她吗？」

「……我觉得是。」

我一边回答我闻前辈，一边战战兢兢地让机身接近。亡灵的轮廓不断产生变化，看起来似乎在伸手寻找无人机。

待无人机更靠近后，亡灵的动作看起来又更忙碌了，应该是感受到螺旋桨的风了吧。又过了一下，亡灵从无人机正下方的死角切入，整台无人机突然上下晃动了一下，看样子她抓到绳索了。

「……总之看起来应该是没事。」

前辈的声音听起来安心许多。

「应该是——地板上那个橘色的东西是什么？」

「背包吧？」

「不觉得温度有点高吗？」

「应该是发热剂吧，淹到水后产生反应了。」

稍早休息时，她为了取暖用了发热剂。应该是那时拆封的包装里头，有部分浸水造成的反应吧。这也表示——她果然掉到水里过一次了？或许她会拿下背包，也是为了要拿里面的急救装备。

也就是说，她在落水的时候受伤了？

又多一件令人不安的事情，希望不是太严重的伤口。为了确认她的状态，我试着稍微移动一下无人机，红色亡灵也跟着那个动作过来了。看样子移动上没什么问题。

但就在这时，出现了意料之外的反抗。

怎么了……？

我让机身暂时悬空停留，确认影像和声音。然而热像仪的解析度太低，且透过麦克风听到的声音也不是很清楚。

我也请传田小姐确认了声音，但她也不是很明白的样子。因为摄影机坏了，我们无法依照先前那样辨别她的手语。虽然有听到她再度拍脚的暗号声，但这次完全弄不清楚她停下的理由。以防万一，长井消防局长也跟电力公司确认了，确实已经断电了。

「十分钟经过，距离电力复原还有二十分钟。」

佐伯小姐的播报声传来。没时间了，我们大家都感到焦急。

虽然不是很放心，但最后我们还是决定先移动了。在有时间限制的前提下，我们不能再在原地踏步了。

透过绳索感受到无人机动起来后，她似乎也放弃了。红色亡灵不再拉着无人机，而是往回走了一点，做了一个背起背包的动作。虽然没办法了解她的想法让我有些焦急，但我还是重新打起精神，一步一步缓慢引导着在点云资料的白点世界中徘徊的，中川小姐的红色身影。

「对不起，火野先生，我不但让无人机坠落了，还在时间……」

「哪里哪里，教官已经尽力了。」

——结果我还是没能在限制时间内带她穿过漏电地带。

理由有两个。一个是在我不习惯的点云资料影像中操控无人机很花时间，另一个是中川小姐的脚步意外地沉重。

后者的原因我不清楚，或许是掉到水槽时脚踝还是哪里受伤很痛的关系。不管怎样，在确定现在的步伐没办法在时间内通过时，长井消防局长又再次联系关系人士，延长二十分钟断电时间了。

然而才终于穿过温泉设施，抵达下一个中继站——地下四楼温泉设备区，水管进入口「B4N2」的充电地穴。和上次一样，在让中川小姐休息及无人机充电开始后，我跟火野先生也进入第二回休息时间，来到方才来过的教室。

进到教室里我吓了一跳，竟然有冷气。虽说恢复供电了，但电力应该不是那么充足才对，没想到大家为了我们的简短休息做到这种程度，真是太感恩了。心怀感谢的同时，我也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舒缓僵硬的身体。大概是这次的操控时间比上次还要长，害我全身的肌肉都僵硬了。尤其是手指的部分，僵硬到吓人。

「话说回来……她的表现真的让我很惊讶耶。」

火野先生喝着跟刚才一样由食堂送来的慰问饮料（这次是罐装咖啡牛奶），一脸佩服地低语道。

「先是注意到漏电，然后掉到水槽里还完全没差的样子。我也待过几次救灾现场，几乎没怎么看过这么勇敢的等待救援者喔，不晓得她是不是有上过什么生存训练的课程？」

听着火野先生玩笑般地说道，我脑中突然浮现起之前传田小姐说过的台词。

——对博美小姐而言，是没有差别的。

「那是因为，」我很自然地开口说道。「跟原本没有差别……吧。」

「没有差别？」

「我的意思是，是一样的，对她来说，不管是地底下还是地面上——就算突然掉到水里，还是突然被卷进什么莫名其妙的纷争中。」

我想像了一下，身处不清楚谁什么时候会来帮助自己的地下深渊中，连一个联络的手段都没有，就只有自己被独留下来——这样的情况对多数人来简直就是恶梦。那是被完全的孤立，是哥哥的绝望，对孩童时期的我而言，也是「恐怖的象征」。

但仔细想想，她应该经常遇到那些事。

那些情况对她来说再「普通」不过了。

无论是否有光，她都看不见。除非有谁注意到她，不然她自己也无法求救。

我的眼睑中，浮现出静静仰躺在幽暗水面的她的身影，完全没有任何害怕的叫喊。只是淡然的，仿佛让自己成为周遭自然环境的一部分——她记得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像那样对世界的一切照单全收的吗？

「火野先生，」抓紧咖啡牛奶瓶罐的手，不知不觉地用力起来。「我们绝对要……要救出她。」

「这是一定要的。」

火野先生贼笑了一下，拍了拍我的背。

「觉得做不到的时候，就已经是极限了对吧？教官。」

咦？火野先生看着一脸困惑的我，露出大大的笑容。「你在讲课上讲了这句话好几次喔。」说完这句话后，他就直接离开了。哎呀，我不禁露出苦笑，我竟然连对火野先生都说了啊。真没想到自己这么没自觉，但同时我也在反省不要再把这句话当口头禅了，以免哪天又不知不觉得罪谁——就像当初跟韮泽说话那样。

喝完咖啡牛奶后，我重新打起精神，正要走出教室时，突然有谁走进来了，好像是换班的。那是一名男性，四十岁左右，没有穿着消防员的制服，而是Polo衫搭牛仔裤那种随兴的穿搭。是市政府的职员吗？

男人与我四目交接后，点头致了个意，然后向我询问：

「不好意思，这里可以吸烟吗？」

「啊，可以吗……我也不清楚耶。」

是在找吸烟室吗？我又打了个招呼，打算绕过他时，突然肩膀被撞了一下。男人就像是要挡住整个门似地站在那里。

「你是阿宅吧？」

他一脸缠人地靠近我，突然摆出一副跟我很熟的语气问道。

「无人机就是你操纵的？」

语气听起来令人很不舒服。

「……你谁啊？」

「我？我啊，可以说是媒体人吧——」

——媒体人？

「如果你是要采访的话，请到灾害应变中心去。」

我冷淡地打断他。然而男人只是嘿嘿嘿地笑了起来——这家伙是怎样啊？我本来想无视他直接穿过，但这次他却更明显用身体阻挡我。

「阿宅先生，」感觉他没有把我放在眼里，迳自说道：「你对现在的情况是怎么想的？」

「……什么怎么想的？」

「照理说地底下应该很耐震才对，但现在却搞得东倒西歪的，到底偷工减料多少啊，还是说用的是组合屋啊。」

「……我听说是因为处在移动断层的关系。」

「那就是移动断层的错啰？我想说的是，事前真的有好好对那个移动断层进行调查吗？阿宅先生你知道吗？原本的计划可是有因为移动断层的关系暂停的，结果现在的知事一上任，计划就一帆风顺地继续了——这之中，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啊？」

他是想说违法的资讯被掩盖了吗？就在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时，男人又嘿嘿嘿地丑陋笑道：

「本来这个姓殿山的男人，风评就一直不是很好啊。他在当国会议员时就因为招揽赌场度假村涉嫌贪污，听说这次的计划也让他弟弟经营的IT顾问公司赚了一大笔钱。不晓得他的目标是什么，虽然电视新闻完全没报导就是了。但这毕竟也是总工程费高达数千亿规模的巨额交易计划啊，鬣狗们当然会成群结队地跑来。」

「那个……如果不是什么要事，那我就先……」

「不过啊，」男人无视我的话，继续说道。「现在这种时代，事情才没那么简单吧？毕竟现在可是有网络啊，在现今社会，网络就是正义啦。我跟你说，现在网络上的正义人士，都在讨论这件事情喔，说是疑似诈欺——」

「疑似诈欺？」

「她。」男人从胸前的口袋拿出香烟盒，掏出一支放进嘴里。「好像是殿山的侄女吧。」

「什么？」

「就那个人啊，你们现在在救的，什么三重苦痛的——我想想，中川博美小姐？虽然被批评偏袒自己人之后他有比较收敛自重了，但在知事选举的时候，殿山自己一直很积极在宣传，说什么我的亲戚中有位女性是重度身心障碍，我想创造出一个能让像她那样的女性也能开朗笑着生活的社会——之类的。」

「…………」

「也就是说，把自己的亲戚当成〈偶像〉吹捧啦，顺便再跟你说，她开始用YouTube是在殿山当上知事前一年，但追踪频道人数超过十万人却是在殿山的知事选举战期间——这不是互相利用得很顺利吗？毕竟她可是抱有『失明·失聪·无法言语』三重苦痛的『令和的海伦凯勒』，大家都会对她怎么生活的很有兴趣啊。

不过大家才没有那么容易随他们起舞，这都要多亏网络上的正义人士。看到她在社会上的名气不断上升，大家首先想到的是，她的那些障碍，究竟是不是真的——？」

我的手反射性地伸向男人Polo衫的胸口。

「唉哟！」男人举起双手。「吼，那个又不是我说的，是网络上的人说的，乡民的看法。所以啊，我是想知道真相嘛，才会想问问看实际参与救援活动的你们，是怎么想的——」

「高木先生，充电差不多结束了，请准备——」

佐伯小姐来叫我了，当她看到我们的表情时瞬间僵硬了一下，接着她看着男人的脸，突然像是想起来了什么似的。

「你——」

佐伯小姐停止说话，瞪向男人。

「这里，非工作人员是不能进入的。」

「啊，是这样吗？不好意思，我在入口的时候也没人挡我……」

男人明显在佯装不知情，他将尚未点燃的烟收回香烟盒，表面恭维但没什么诚意地点了个头。看了我一眼，耸了个肩，匆匆忙忙地走出教室。

「啊，对了对了，最后一件事——」

穿过门的时候，他又回过头来说道。

「阿宅，你花太多时间了喔。」

看着我一脸惊讶，男人留下一个带有恶意又意味深长的笑容。举起一只手，踏着摇摇晃晃的步伐离去。

回去救援现场的路上，我问佐伯小姐：

「刚才那人你认识吗？」

「咦？啊，不认识……不过，我知道他是谁。」

佐伯小姐很快地回答。

「高木先生不知道吗？那个人是有名的揭露系YouTuber喔，叫小拔牙。」

揭露系YouTuber？

「就是揭露秘闻，用谁的非法行为来爆料赚观看数——我在追的声优也因为被爆出跟谁交往，最后只能引退了。」

「你在追的声优？」

「啊，不是——总之，现在我们在进行的救援活动也在网络上引起了各种骚动，所以他才会过来探查吧。到底是哪里泄漏资讯的啊？」

「在网络上引起骚动？那到底是——」

「没事的，就只是一些无聊的言论，不用太放在心上。」

但我反而因为佐伯小姐的话更放在心上了。回到救援现场后，火野先生已经坐在监视器前的折叠椅上准备了，却一脸严肃地盯着手上的智慧型手机看。

我回想起刚才的事，不动声色地绕到他身后，等佐伯小姐来制止的时候我已经看到萤幕上的文字了。

——花太多时间，无能的救援队？

——会有人中暑死喔，这种做法。

——为什么我们这些正常人，一定要为了一个○○○牺牲啊？

——说是○○○，啊不就是知事的亲戚，上流阶级就有特别待遇啊。

——最少数的最大幸福。

我不禁将手压在嘴上。火野先生一发现我在身后偷看，马上慌张地将手机盖在膝盖上。

「大家都很焦躁吧。」他接着说。「你想，天气这么热，刚才还停电都不能吹冷气，不爽指数一定飙到顶点了。等下吹到冷气让身体降温后，那群人的头脑也会冷静下来的。」

——阿宅，你花太多时间了喔。

原来他说的是这个意思啊，我明白了。本来预定停电三十分钟，应该也是这样跟居民说的。但因为我们行动延迟的关系也延长了停电时间，大家的不满也跟着提高了。

「没事，我完全不在意的。」

一派轻松地说完后，我走去拿已经准备好的控制器和护目镜。没错，我不用介意，那些都只是杂音。

我强忍住内心涌上的不悦和愤怒，戴上耳机，却注意到耳机里完全没声音，于是我抬起头，向坐在笔电前、一脸不爽的我闻前辈说道。

「前辈，声音。」

「嗯？啊、啊啊，对不起……」

他心不在焉地回答。感到纳闷的我走近前辈，前辈拿着别的耳机压着一只耳朵，很专注地在听着什么。他面前的笔电画面，显示着声学分析软体的示波图。

「怎么了？」

「没什么，就有点……」

我闻前辈瞄了一下我，又将目光放回萤幕的时钟显示上，独自低喃起：「还有时间吗？」

「高木，你可以听我说一下这个？」

他低声说道，敲了敲键盘。

我的耳机里传来声音，是SVR-III录制的环境声。阿里阿德涅系列的机身规格，会自动储存传送过来的影像及音档，做为救援活动的佐证以及避免后续的法律纠纷。

我竖起耳朵听，听到了喀嚓一声按按钮的声音。

「你有听到吗？」

「有。」

「你觉得这是什么声音？」

「按什么开关的声音……吧。」

「……你也是这么想吗？」

我闻前辈抱起两只手腕，接着是比我想像中还要久的沉默，我纳闷地问他。

「前辈，这声音，怎么了？」

「…………」

我闻前辈操弄着滑鼠代替回答，画面上显示了地底下的配置图。

「她——中川小姐现在位于，这里。地下四楼温水设备区的某个水管进出入口，『B4N2』这个充电地穴。」

「嗯……所以？」

「这个声音出现的时候，刚好是她抵达这间工作房的时候。那时我以为是听错了，就没管它，但像这样再度确认后，感觉她好像在这里按了什么开关。

然后啊，高木，我接下来要说的才是重点——其实这间房间里，说到开关不过就只有一种。」

「一种？」

「嗯啊，就是电灯的开关。虽然用感测器移动的无人机不需要，但人类的作业员还是需要照明的。」

嗡嗡嗡，他话说到一半我就开始听不进去了，我的身体突然僵硬起来。

电灯的开关……？

我睁开眼，盯着我闻前辈的脸看。

「你想，这很奇怪吧。」

前辈点了个头，静静地回答。

「为什么眼睛看不到的她，会需要开电灯呢？」

第一卷 IV 疑惑

一向温柔爱护我的安那诺斯先生认为自己被我欺骗了，即便我向他阐述自己的爱与清白，他也不愿再听我说话了。这位先生相信，又或是有些怀疑我和苏莉文老师故意窃取别人的作品，以博得他的赞赏。

——《海伦·凯勒自传　我的生活》海伦·凯勒着-

1 -

——为什么眼睛看不到的她，会需要开电灯呢？

我的身体僵硬了一会儿。我感到混乱，也停止了思考。我盯着宛若毛虫的横长波形图，拼命重新思考。

「会不会……只是碰巧按到啊。」

终于，我开口回答。

「手碰到墙壁的时候，刚好压到开关之类的，毕竟电灯的开关通常都是安装在入口附近，手很轻易就能碰到的地方。」

「嗯……你说得……也没错啦。」

我闻前辈也像在说服自己似地说道。

「抱歉，出发前还跟你说这些有的没的，当我没说。」

「好……」

我含糊地回应他，回到操纵区的位置，总觉得有些心不在焉地戴上护目镜和耳机，拿好 控制器 （ Propo ） ，等待佐伯小姐的出发指令。

等待的时候，我的脑中充满着各种想法。

我摇摇头，做了个深呼吸。够了，别再想那些奇怪的事了，现在要专注在救出她这件事情上。

「高木先生，预定出发时间到了。」

我对佐伯小姐的广播产生机械式的反应。

「了解，SVR-III，升空。」

「十六点三十分，SVR-III升空。」

无人机上升。

眼前是布满点云资料的粗糙黑白画面，以及热像仪图的彩虹色彩。

虽然刚开始对不习惯的视野感到茫然，但现在已经差不多抓到感觉了。只是由于底部相机故障了，所以不能直接确认应该就在正下方抓着绳索的中川小姐的身影，只能仰赖护目镜画面底部显示的绳索的拉力数值。

我控制着拉力数值在一定范围内调整速度，同时让无人机前进。

下个目的地是位于地下三楼西区流通区的「共同物流仓库」。

那里有着往各配送路线中心的大型水管进出口和充电地穴。在我们用无人机将中川小姐从地下四楼引导至往地下三楼的楼梯后，首先要请她先从那里爬上去，接着要再往北边前进一点。过了一阵子，我才从耳机听到佐伯小姐的播报声。

「十六点四十分，SVR-III抵达地下三层西区水耕栽培区，『收获地球』股份有限公司的农作物保管仓库。」

——农作物保管仓库。

这是前往物流仓库路线的其中一站。和之国地下三楼是规划给工厂或仓库等产业专用区。其中一改画风的是照护生机勃勃植物的「水耕栽培区」。挑战和之国地下农业经济的新创企业数量不少，这一带几乎都被生产农作物的「植物工厂」占领了。

这个「农作物保管仓库」就是用来储存收割下来的农作物的吧。导航的绿色箭头指向仓库的方位。在我按照指示，让无人机通过铁卷门上方类似入口的地方后，左右两侧便浮现直线排列构造的物体的黑白影像。

是架子。列与列之间的间隔很宽，看起来足够让无人机和一个人通过。

不过天花板很低，所以不太能飞高。我一边注意高度，一边缓慢地操纵无人机前进。

啪。

突然间，我听到了拍腿的声音。

——「停下」的暗号。

我很快反射性地停下无人机。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怎么了，高木？」

「我不知道。」

我不禁跟刚才一样想看一下底部摄影机的视窗画面，接着便发出「啧」的一声，因为摄影机早就坏了。

我马上回到原先的视角，注视着眼前的点云资料和热像仪图，但两个解析度都很低，没办法确认细微的部分。

我看向护目镜画面上下两端显示的各种感测器的数值：气温、湿度、毒气浓度，每个都在正常范围内。

「高木……咦，那什么？」

就在这时，我闻前辈注意到了什么东西。同时，护目镜的视野中间也出现了一条歪曲的圆状红线。好像是前辈拿滑鼠画出来的。

我盯着那块看，圆的中央、左侧的架子缝隙间，隐隐约约可以看到显示热能的红色。

火……不，是热水？

我惊讶地让无人机靠近前看，接着倒吞了一口气。

架子对面散布着红色的斑点。

小小的红点相连在一起，仿佛一串葡萄。

整体的形状并不固定，红色圆点相互交替蠕动，忙碌地产生变化，就像只阿米巴原虫。

我忍不住停下手上操纵的动作，耳边传来噪音那种令人不安的声音。

吱……吱……

听起来很像那种缺乏润滑油的铰链发出的声音。

「前辈，这些该不会是……？」

一个拍子的瞬间，过了一下子，我闻前辈语带厌恶地回答：

「嗯，是老鼠。」-

2 -

「十六点四十三分，SVR-III，对行进方向上的疑似鼠群进行确认。」

周遭因佐伯小姐的广播出现一阵骚动。

她是说……老鼠？

我伸手摸索了一下，抓到宝特瓶后快速补充了水分同时也有点不知如何是好。那些老鼠究竟算不算是危险的存在？即便是失明的女性，或许也会因为感到厌恶或害怕而陷入恐慌——

「放过我吧，我很怕那些……」

难得听到我闻前辈这般示弱的声音。至少，它们对前辈来说应该是威胁，真是令人意外的弱点。

撇开这点不说，后方支援也对该怎么处置这个状况感到困扰。事前的作战会议上并没有讨论到老鼠，应该是因为用侦查无人机探查时没有遇到它们。它们一定是从哪里跑来找食物，寻找藏身之处的。

「只是老鼠的话，无人机一靠近，它们就会被吓跑了吧？」火野先生说。

「不，」我闻前辈接着说。「这样片面下判断太危险了。我觉得这座城市的动物早就习惯无人机的存在了，轻易刺激下水沟老鼠反而容易激怒它们攻击人类。」

「就算攻击，也不过只是老鼠啊？」

「拜托你别小看它们，它们是狡猾又凶狠的生物，不仅会毫不留情地攻击幼儿或老人这种比较弱小的对手，实际上还真的有婴儿被咬死的案例。就连我的屁股上，也还有以前念幼稚园时被咬的伤。」

看来他有实际体验过。不过，如果真的是老鼠的话就麻烦了。要是那些老鼠把失明的中川小姐当成是弱小的敌人，可能会为了想赶走跑进它们领地的她而做出攻击。

「灯光呢？用灯照它们的话，它们会不会逃跑？」

对于佐伯小姐的提议，我闻前辈语带郁闷地回答。

「不行，LED灯在刚才坠机的时候跟相机一起坏掉了——啊。」

他突然叫出声来，怎么了吗？我本来还以为他是不是想到了什么好点子，没想到他就这样停住，突然什么话都不说了——到底是怎么了？

「糟糕。」火野先生低声说道。「有一只注意到我们了。」

有一颗红色的斑点从那群之中溢出来，一点一点地靠近我们。我让无人机停落在前面一点的地上。它看起来是在观察无人机——又或是中川小姐。

怎么办，我不知道该怎么做。跟电池那时候的情况一样，我们不可能就这样一直停留在原地。只能拼拼运气，在知道风险的情况下前进——

「那个，」就在这时，传来了一句小心翼翼的声音。「我……会怕虫。」

——虫？

传田小姐的声音。她应该是透过设置在帐篷的麦克风，跟我们说话的。

我再次感到混乱，怕虫跟现在的情况又有什么关系？再怎么说，现在在我们眼前的老鼠也是哺乳类，不是什么虫。

「我的香水……虽然是薄荷味道，但会用那个，也有一半是为了驱虫，我听说虫会怕薄荷的味道。然后，那个……我在猜，会不会对老鼠也有同样的效果……」

现场稍微安静了下来。

脑袋里有种劈里啪啦、想到什么了的感觉。我马上叫了出来。

「我闻前辈！」

「说不定行得通。」前辈立刻给我回应。「我也有听过，用薄荷类的味道可以赶老鼠。」

「火野消防分队长。」长井消防局长开口说道。「香水还有剩吗？」

「有，量很够。」

「好，那就请进行作战计划。」

GO的指示马上就出来了，我赶紧下调无人机的高度，靠近那群红色斑点。或许是感受到螺旋桨刮出的风，那群斑点开始活跃地动了起来。

「香水发射。」

「香水，发射。」

接着是一声小小的「噗咻」，我屏气凝神盯着画面。一秒——两秒——毫无动静的影像里，夹杂着不安与期待。

终于，有了动静。正当我想说终于有个红色斑点从那群之中溜走时，红点又一个接着一个紧接在后，离开了那块红区。

没过多久，那团红就宛如雪崩似地开始瓦解，再像是被吸尘器吸走那般，红色斑点消失在深处那块空间，最后只剩热像仪上的蓝色色彩。

见状，我不禁呼出一口气，放下心来。

成功赶走鼠群后，我们悠哉地穿过农作物保管仓库。我们要前往地下三楼西区，位于共同物流仓库的水管进出入口「B3W1」。照现在的步行速度，从目前位置出发大概还要十几分钟才会抵达那里，电量还够用四十分钟以上，非常足够。

「喂，高木。」

就在我得意洋洋操纵无人机时，耳机里传来我闻前辈的声音。

「怎么了？」

「刚才的老鼠，你怎么想？」

「怎么想……就觉得没想到前辈你意外也有弱点耶。」

「我不是在说我啦，」前辈有些不高兴地说道。「我是说中川小姐，她在我们发现老鼠之前，不就打出『停下』的指令了吗？会这样做就是因为她比我们先注意到了老鼠不是吗？」

我不禁发出一声小小的「啊」。

确实那个暗号是在我们大家注意到老鼠之前就打出来的，不如说还要多亏她打出那个讯号，我们才能发现老鼠。

「为什么她有办法在那种情况下察觉到老鼠的存在？」

「因为老鼠的叫声……应该不可能吧？毕竟她又听不到。」

「对吧，我本来还在想是不是有只老鼠跑到她脚边，但从热像仪影像中也看不出来，而且如果是那样的话，她应该会表现得更惊讶才对。」

「那就是她闻到老鼠的味道了？」

「她戴的可是防烟面罩。」

那确实不太可能闻得到，我不知道要说什么了。在我沉默之后，前辈却不肯放弃地继续说道。

「不过，如果她的眼睛看得到的话，那事情就简单了。我看了构造图，那里有个紧急出口，应该有紧急照明灯才对，如果是因为灯光看到老鼠的话……」

我更说不出话来了。

「还有一点令我纳闷。」前辈继续说道。「她的脚步异常缓慢的原因。」

「脚步异常缓慢……的原因？」

「我稍微整理了一下，在那之后的状况。在无人机坠机前后产生的变化究竟是什么，然后我才注意到，是『光线』。」

「光线？」

「那时，导光管崩塌了，无人机的LED灯也因为坠机的冲击力坏了。那个瞬间，她能仰赖的光线也没了。之所以脚步慢下来，是因为周围的『光』消失了。」

我无言地瞪大眼睛。原来刚才前辈会发出「啊」的一声，就是因为意识到这件事的关系吗？

「……你在怀疑她吗？怀疑她看不见是在说谎。」

「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前辈有些犹豫。「我只是在想她也有可能夸大了。」

夸大——

「嘴巴上都说是视障，但程度似乎也有分。从完全感受不到光的等级，到可以感受到光的方向，还有可以看见像毛玻璃那般模糊的影像之类的——另外虽然很少见，但其中似乎也有恢复视觉的案例。所以也可能是虽然一开始没有说谎，但实际情况却渐渐产生变化……不过高木你不要误会喔，我可不是在责怪她，我只是想知道事情真相而已，因为如果是那样的话，我们可以采取的救援手段就更多了。」

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她的视力……恢复了？那种事情真的有可能发生吗？

「……还是我们跟传田小姐确认看看？」

前辈有些胆怯地说。补充一下，刚才这一连串的对话都是在只有我跟前辈的私人语音下进行的对话（前辈的笔电可以个别控制声音的进出频道。）因此不只是后方支援那边，就连火野先生和佐伯小姐也听不到我们的对话内容。

我没怎么回应他。直接向传田小姐询问事情真相，果然还是最后才会采取的办法吧。毕竟我不想因为说这种不好的事情，打坏彼此之间的信赖关系，更别说询问这种事本身就很失礼。

另外跟我自己的心情也有关系。因为到目前为止，我们这么拼命要帮助的她，她的行为举止完全就是个盲人。一般人在这么窘迫的困境中还有办法继续欺骗他人吗？她的演技有完美到能在这种生死关头上，将自己暴露于危险之中吗？

我不这么认为。但是……正因为如此，才会受骗。

为什么她会注意到老鼠的存在——？

「教官。」

突然，我的耳边传来火野先生的声音。

我单手拿起耳机，看着语音频道的标示，等到前辈将私人对话模式关掉之后才回答。

「我在，怎么了？」

「你有听到吗？这个声音。」

「哪个声音？」

「这个，听起来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这个，铿锵的声音——」

我马上听到了键盘的敲打声，接着耳机传来的音质也有了变化。

除掉噪音后，远方传来的声音更加鲜明。

哐、卡哒卡哒、嗡—— 铿锵、哔哔哔哔——

「机械的声音？」我闻前辈插话说道。「应该也有机器人在喔？」

仿佛在回答前辈的提问似的，佐伯小姐的广播声立刻传来。

「十六点五十一分，SVR-III抵达地下三楼西区流通地带，共同物流仓库。」-

3 -

物流仓库。

听到建筑物的名称，我迟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前辈，这个声音，该不会是……」

「嗯嗯。」

前辈回答。

「是堆高机吧，因为有自动驾驶，所以自己动起来了。」

和之国的物流以无人机为始，都是采高度自动化作业的。仓库也都是无人化作业，现在应该也有部分自动堆高机在作业。

「我闻先生，她……有办法通过这里吗？」

火野先生开口问道。我闻前辈发出「嗯——」的低喃声。

「满危险的，虽然距离不长，但堆高机的速度可是很快的，也有一定的重量，要是被撞到，应该会受伤得很严重。」

我盯着护目镜上的热像仪影像，那大概是马达的热源，宛如火球的红色光点，以一股强势在视野中交错来回，像在进行短距离赛跑，数量应该有五、六台。

「长井先生。」花村小姐的声音。「这些堆高机有办法请仓库的管理公司停下来吗？」

「我联络他们看看。」

长井消防局长回答。过了一下子，听到他有些失望的声音。

「不行，物流中心的系统好像当机了，没办法接收紧急停止讯息，大概是因为地震的关系，机械的控制系统故障，才会在那边乱走。」

「那像刚才那样把电源……」

「他们是靠电池动作的，就算停电也不会影响他们进行作业。」

真糟糕，连温驯勤勉工作的机器人，也像这样变成单纯麻烦的暴走团体了。

「另外——还有一个，不怎么好的消息。」

长井消防局长尽量维持平静的语气说道。

「楼上的火灾已经蔓延到地下三楼了，火势似乎已经接近保管仓库附近了。」

我忍不住吞了口口水，真是噩耗。

地下三楼也有火灾了，我还以为火一定会往上烧的。但仔细想想，瓦斯漏气和漏电引起的火灾、火花引起的火灾等，有许多因素都会导致火灾蔓延至楼下。

「高木，尽量往上飞，我想看一下整个环境的状况。」

我听从我闻前辈的指示，将无人机上升到快贴到天花板的位置。

然后就在那里悬空停留，接着又听到我闻前辈跟火野先生说了什么，似乎在微调整红外线热像仪图的方向。

视野被切换了。

后方平面的地图上变成黑的，白点和热像仪的色彩重叠其上。位于中心的红色短箭头指的应该是无人机的现在位置吧。简直就像是导航地图——又或是以俯视角度观看的动作游戏画面。

「看得见吗？高木？」

「嗯……这些是？」

「我把点云资料和热像仪资料投影到仓库的构造图上，我想这样应该比较能看清楚堆高机的移动方向，你觉得怎么样？」

「嗯，非常清楚，不过这个，怎么说——」

「怎么了？」

「也没有……就感觉好像电动游戏的画面。」

前辈轻轻笑了起来。

「或许吧，话说高木，你擅长玩动作游戏吗？」

「咦？呃……还好，普通。」

「我很擅长，顺便跟你说，游戏攻略的诀窍就是『观察敌人的行动模式』，我先观察这些堆高机才发现的，他们喔，都有一定的行为模式。前进，撞到，转弯，前进，又撞到——就是这样一直重复。在动的大概有五台，找出他们各自的行为模式其实并不难。」

「找出他们的行为模式？……也就是说，要顺着他们的动作，引导中川小姐吗？」

「正确无误。」

前辈敲打着键盘。

「最好的时机就在这里，这台最靠近西边的堆高机撞上东边墙壁回转的时候。在这个当下出发的话，在下个堆高机回到相同地点时，大概有二十秒的时间，通往深处出口的这条直线上都会是空的。」

「距离呢？」

「大概十公尺。」

「二十秒十公尺，秒速为零点五公尺，时速的话……一点八公里。」

「前辈，目前为止中川小姐的平均步行速度是？」

「我刚才计算了，直线部分大概是秒速零点六公尺。」

我的喉咙发出咕噜的声响。

「那不是几乎刚好吗？」

「是啊，刚刚好。」

秒速零点六公尺的话，二十秒就是十二公尺，几乎没什么可以犯错的空间。而且零点六这个数字也只是平均值，万一状况不好的话可能还要更久。

「不可能啦，这样太危险了。」

后方支援传来反对的声音，是花村小姐。

突然之间，大家展开了激烈的辩论。我闻前辈也加入其中，开始讨论起本次作战。这太鲁莽了、这办法可行、其他的绕道路线呢？找不到、再讨论其他代替办法、不行，没时间了——

在听他们谈话的过程中，我已经心乱如麻。这下糟了，他们这样一直讨论下去，电量也一分一秒地在减少——

「高木先生。」

长井消防局长向我询问，顺带结束大家的讨论。

「就我们的角度看来，这个作战计划相当危险。但是，实行这个作战计划的人是操纵者，也就是你。所以我想问你，你觉得这个作战计划有可能成功吗？还是说，你也觉得做不到？」

我感受到了所有人的视线。口水发出很大的声响，从我的喉咙滑过。

「——没问题，做得到。」

我回答之后，现场一阵沉默，又过了一下子，长井消防局长以严肃的声音回答。

「我明白了，那我就允许这个作战计划。」

阳光依旧强烈。我在酷热难耐的暑气中，紧盯着护目镜上标示的迷宫般的画面，等待着时机到来。

十公尺。

如果她的眼睛看得见的话，这个距离根本不算什么吧。

虽说堆高机有一定的速度，但动作都是直线型的，不难避开。然而一旦设下「不使用视觉」这个设定，这个原本没什么变化的移动，突然就变成很难达成的游戏——也就是「游戏难关」。

耳朵听不到也是一大障碍，要是她听得见的话，再怎么样我们都能传达指令，比方说那里往左、在那里等十秒再往前之类的。然而现实是，我们甚至无法让她知道目前的状况。

不晓得她对从刚才到现在都没动静的无人机是怎么想的，机器有问题？讨论作战计划？我们现在和她之间的联系就只有一条牵绳而已。我盯着画面，脑中突然冒出悲观的念头。只靠那么薄弱的联系，我们真的有办法引导她到结束吗？而她又信任我们到什么程度？

——还是说，你也觉得做不到？

长井消防局长的台词在我耳边响起。

我做了一次深呼吸——不，不行，有这种悲观想法本身就不对了。那些问题对我来说起不了作用的，觉得做不到的时候，那里就是极限了。我的字典里没有做不到，不管遇到什么事，我都绝对不允许自己做不到。

不然的话，我就没有从哥哥的死亡上学到任何教训了。

哥哥的死就没有意义了。

就是因为我那时候觉得自己做不到，我的胆小害死了哥哥。那份后悔的心情至今也没有改变，大概会就这样诅咒我的一生吧。想要将目光从这份罪的意识上移开，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自己代替哥哥。「觉得做不到的话，那里就是极限了。」——替哥哥将这句话挂在嘴边说，是我唯一能够做的赎罪。

如果是哥哥的话，一定不会放弃的，那我又怎么可以放弃。

对吧，老哥？

「时间差不多了，准备吧，高木。」

我闻前辈的声音瞬间把我拉回现实世界。

时机点的掌握交给前辈，视角也从刚才的俯视观点，变回原先的第一人称视角（FPV）。因为这样比较好操作。

「3、2、1——就是现在。」

接收到前辈的GO指示，我慢慢地将调整前后移动的类比摇杆往前压。

「十七点零一分，SVR-III，出发。」

佐伯小姐的广播声响起。

「二十秒倒数计时开始。十九——十八——」

不要慌，稳住不小心想要加速的心，尽量让无人机维持一定的速度前进。

「等等，她的脚步慢了。」

紧接着是前辈的制止，好像是中川小姐的动作慢了。因为要透过绳索引导的关系，无人机的动作到中川小姐真的跟着动起来之间的时间有段落差，虽然前辈应该有把那些也算进去出发的时机点了，但还是慢了的样子。

「这是……她把背包捡起来背了？因为重量的关系速度下降了吗？要重新来过吗……不行，已经走出去了，现在退后的话会撞上旁边那台过来的堆高机。前进，高木，继续作战计划。」

好像是从热像仪影响进行推测的。背包里的发热剂应该还有一些热度，所以画面上显示着红点。虽然我们估计的重量应该不会造成她那么大的负担，但或许是吸了水之后变重了。

「高木，稍微快一点，已经晚一秒了。」

一秒。我的指尖也感受到了紧张。

要微调整无人机的速度并不简单，因为飞行速度是由各种要素——风速、气流、螺旋桨的力道造成的空气阻力、惯性所决定的。

再说我们现在能仰赖的视野，也只有点云资料和热像仪资料做成的合成图而已。欠缺正确度和即时性，景物变化的速度几乎没什么参考价值。

只能靠一路走来的操纵感觉了。我集中所有精神在指尖上，拼命控制着类比摇杆，以防机身一有机会就会出现偏离。

「十一——十——」

倒数计时还在继续着。看到前辈什么话都没说之后，我猜目前这个速度应该是没问题的。中川小姐也总算跟上来的样子，在我们忙东忙西的时候，机身也穿过中央箭头的柱子，眼前就是我们的目标出口了。

没问题的，目前的状况来得及的。

就在我安心下来的时候——

突然，我的视角往上浮了起来。

哎呀。我赶紧回到原本的高度，但在机身上下移动时却感受不到往下拉的阻力。

我瞄了一眼标示在视野边上的数值，脸色惨白。

牵绳的阻力——是零。

「等待救援者放开牵绳了！」

我大声叫道。周遭顿时一片哗然。「放开了？」、「为什么？」，大家都感到不解。

「她跌倒了。」我闻前辈冷静地说道。「在那之前，我听到了疑似她跌倒的声音，应该是被什么绊到了。」

「绊到了？但是，那条路上完全没有会让人跌倒的——」

「不要太相信点云资料了，在没有即时性和解析度的情况下，正确性也有个极限。高木，往上飞，确认她和堆高机的位置。」

「是！」

我马上将无人机机身紧急往上升，视野也再度切回类似动作游戏的俯视视角。在机身正下方焦急移动的红点，大概就是中川小姐。她身边还有一个更小的红点，应该就是跌倒时掉下的后背包吧。

有个更鲜艳的红点正迅速朝着两个红点前进，是堆高机。它的前进方向完全是往中川小姐过去的。

会撞到——

我感到全身的血液瞬间消失，脸色苍白。但还是咬紧唇瓣，目不转睛地盯着画面。不，还没结束，还不能放弃。不放弃的话，就一定还有可以帮助她的方法——

有了。

我下了决心，将控制上下移动的类比摇杆往下推。

「你要做什么，高木！」

「我要用无人机来阻挡！前辈，请帮我恢复视角！我要直接往堆高机的脚边撞过去！」

「直接撞过去？原来如此，这个办法确实——等等，高木！」

前辈大声叫道。

「不是那边！」

——咦？

画面上，堆高机的红点突然变换了方向。

是因为有LiDAR无法捕捉的障碍物在吗？堆高机在道路上的某个空旷处转了个直角，朝向完全不同的方向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在别条道路上的另一台堆高机在撞上墙后，突然回转了方向。接着从无人机面向的反方向，非常快速地朝着中川小姐冲去。

我感觉整个人都被冻住了。

做不到的。

赶不上了——

但就在我这么想的下个瞬间，我瞪大了双眼。

就在堆高机要和中川小姐那两个红点重叠的瞬间——其中一个红点突然往旁边动了。

避开了。

移动的是中川小姐那个点。她捡起掉在前方地板上的后背包，接着平安穿过那条路。

我愣愣地张着嘴。我闻前辈和火野先生，以及后方支援的各位也都无言以对。又过了一会儿，佐伯小姐的作业播报声带着一丝困惑响起。

「……那，十七点零一分，等待救援者抵达共同物流仓库出口……」

现场弥漫着一股奇妙的沉默-

4 -

无人机抵达仓库出口附近的充电穴后，我们也进入了不知道第几次的休息时间。这次充电结束后，下个目标就是最终目的地，紧急避难所。目的地就在眼前。

我躲进阴凉的阴影下，用毛巾擦拭着全身的汗，接着听到了令人在意的对话。

「长井，她的眼睛真的看不见吗？」

「是的，我听说是这样。」

「那刚才最后那个移动是怎样？那个完全是看得到的人才能做出来的动作吧？我看起来就是，她不仅避开了堆高机，还捡起了掉在地上的后背包才闪避的。」

不知从何时起，后方支援的人增加了。正在和长井消防局长说话的是和他们一样，穿着夏季消防制服的中年男子。胸前的阶章星数比长井消防局长还要多一个，大概是来视察救援活动状况的长官吧。

「请问您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然而咬牙切齿回答这个问题的却是看护传田小姐。

「博美小姐完完全全就是个盲人，她拿到的身心障碍手册上，无论视力还是听力都是四级的极重度，也有医师诊断证明书。还是说，您认为博美小姐是在欺骗大众？」

剑拔弩张。该长官也仿佛被她的气势压住，往后退了一步。

「不，我没有这样说，只是……」

「她没有说谎。」传田小姐稍微提高了音量。「我没有认识其他像她这么诚实的人。这十年来，我一直在她身旁守护着她，这段期间，我从来没有觉得被她骗过还是背叛过，她真的很努力，很善良，不管什么事都能积极开朗地面对……」

句子尚未说完，她的手便捂上嘴唇，似乎正在压抑着情绪。好一阵子，她都沉默着，肩膀微微颤抖。

「……希望你不要误会，我们并不是在批评中川小姐。」

长井消防局长冷静地对传田小姐说道。

「我们的最大目的就是要将她救出，因此，我们想要使用各种我们能够用的手段。假设她的眼睛或耳朵多少有反应的话，那会是相当有帮助的优势。也能提升我们的作战范围。

据我所听说的部分，失明或失聪的人之中，也有极少数的案例有成功恢复对吧？如果她有那么一点预兆的话，我们会想尽最大的可能来活用这部分。」

跟我闻前辈提出的意见类似。传田小姐始终冷静地听着长井局长的话。她的目光看起来似乎在思考刚才那些话，同时似乎也在瞪着对方。

「我就直接说我的个人想法了……到目前为止，等待救援者的行为有些诡异，这是事实。」

长井消防局长正面迎向传田小姐的目光，继续说道。

「比方说，之前遇到老鼠的时候，在她打出『停下』的暗号前，我们都没有人注意到老鼠的存在。刚才闪避堆高机的时候也是，还有在导光管掉下和无人机坠机后，她的步行速度突然变慢这部分也无解。如果她的脚没有受伤的话，我们能够想到的可能只有一个——那就是因为无人机和导光管的照明消失了，所以她看不太清楚脚边的状况，不是吗？」

令人吃惊。这个人早就注意到了刚才我和我闻前辈在讨论的事，不愧是多年持续负责救援行动的行家消防局长。

「还有或许是我听错了……但在抵达第二次休息地点时，我似乎听到了开电灯的声音。

当然这些并不能证实她的眼睛看得见。或许电灯是恰巧碰到的，老鼠也有可能是因为别的理由才发现的，比方说——老鼠的粪便还是什么掉到地上，她刚好踩到觉得怪怪的。乍看之下她是闪过了堆高机，但也可能只是单纯要捡掉在地上的后背包而已。因为我们急着出发，她没背好背包，所以背包不小心掉了。

所以我们感到很困惑。究竟该用什么救援手段，对现在的她来说才会是最好的？」

传田小姐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好一阵子。过了一阵子，她双手贴脸，看似抵抗般地轻摇了头。

「不可能……她是真的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真的是在那种一点光、一点声音都没有的孤独之中，拼命生存过来的……」

「现在是在吵什么？」

带有威严的沙哑声传来。只见有位挺着肚子，感觉趾高气扬般地穿着Polo衫的中年男子从庭院对面走进帐篷来——是山口市长。

他身后还有位身高很高，穿着西装的男人。殿山县知事。两人应该是抽空前来查看情况的。

「你说什么？」

听到该上级长官说明完后，山口市长的脸颊突然泛红。

「这是什么失礼的话？你这样说，根本就是在毁损殿山知事的名誉，你是怎样？你是想跟知事这样说吗？说他是为了那些名声，勾结自己的侄女欺骗善良的老百姓吗？」

「不、不是，我绝对不是这个意思……」

「山口。」

知事制止了市长，走上前去。他环视着在帐篷里的各位以及我们，缓缓开口。

「虽然以我做为县知事的立场，不太适合在这里帮谁说话。」

他和我们每个人一一对视，开口说道。

「但希望大家听我一句。我在身为一位公仆的同时，也是一位凡人。虽然我也希望所有受害者在这场前所未有的大灾难之中，都能得到公平的对待，但在私心方面，我真的非常担心我的侄女。这是事实。

在这样的背景下，我可以向大家保证，我侄女真的是身心障碍者，绝对不是诈欺。如果我侄女的眼睛能看到一点点什么，我现在就会为了要救她，而跟大家坦白，请大家帮忙了。但那是不可能的，我想那位传田小姐也能证明我所说的都是真的……」

他瞄了一眼传田小姐的方向，微微点了个头以示招呼。传田小姐感觉有些战战兢兢地回了个礼。

殿山知事暂时停下话，等着我们大家的反应。接着他挺起背，双手严谨地并在西装两侧，深深一鞠躬。

「因此，还请各位现在就相信我，殿山，请在我的侄女是一名盲人的前提下，进行救援行动。无论外面谣传什么，我在此跟上天发誓，我的侄女是一名真正的身心障碍者。请各位，救救我的侄女。」

就在我要去休息时，花村小姐叫住我，递给我刚才寄放在她那里的智慧型手机，好像一直有讯息进来的样子。我看了一下，果然是母亲传来的，在我刚才简短发了个讯息后，她就传了一堆讯息过来。

——请打电话给我，我很担心。

我知道母亲应该是从我的讯息回想起哥哥发生意外的时候。佛堂的牌位倒了、早上又把碗弄掉了——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巧合，似乎让她联想到了不吉利的结果。

果然还是应该打个电话去吗？虽然有点犹豫，但最后我还是又传了封语气比较谨慎的讯息，然后果断地关掉手机电源。操纵无人机非常耗神，目前为止的作业已经让我很累了，现在我想将精神全部放在救援活动上。

我去了趟厕所，然后走到休息用的教室，火野先生已经在那里了。四目交接后，他朝我丢过来一罐宝特瓶，这次是乌龙茶。手心传来的冰凉触感让我感到很开心。

「那边还有他们送来慰问的手捏饭团喔。」

他指着桌上的一角，那里有个托盘，上面放着用保鲜膜包的饭团。看到那些不整齐的形状，忽然让我想起花村小姐的巨大饭团。

「目前为止都很顺利耶，教官。」

当我将手伸向饭团时，他笑着这样跟我说。「是吗？」我一边拆保鲜膜，一边以模糊的语气回答。明明感觉就发生不少问题。

「已经很好了啦，我们的目的不过就是要救出等待救援者，只要最后她是活着的，这次行动就算合格。只要结果是好的，一切就都是好的啦，就算——」

话说到这，火野先生突然闭口不言，我也沉默地吃着鲔鱼饭团，猜想他接下来要说的话。我猜他想说的应该是「就算对方是个诈欺师」——是吧？

然而火野先生并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只是沉默眺望着操场。不晓得是不是刮起微风了，跑道上尘土飞扬。时间已经过了傍晚五点，但外头还是很亮。

我注意到火野先生的一只手还抓着智慧型手机。

「……网络上还在吵吗？」

「是啊。」火野先生看了一下自己的手。「好像是吧，感觉有人时不时就会上来提供引发大家批判的话题。真是的，到底是谁把消息泄漏出去的啊？」

火野先生非常不高兴地说，接着他耸了个肩。

「不过大家都只是在随便说……真想这样跟他们说耶：『案件不是发生在网络上，而是发生在现场。』」

「这句话又是怎样？」

「咦，你听不懂啊？」见我一脸傻住，火野先生有些不好意思地搔搔脸。大概是哪个时代的流行语吧。

「我在学以前某个刑事连续剧里面的台词，叫做《大搜查线》，织田裕二主演的——哦？哎呀，那位不是教官的女朋友吗？」

「什么？」

因为他突然转移话题，害我一边被米饭卡着喉咙，一边看向窗外。我什么时候有女朋友了？

我往火野先生指的方向看过去，才知道她在说谁。是韮泽。她在尘土飞扬的操场上跑来跑去的，不晓得在找什么。

「哎呀，她是在找教官你吗？真是可爱的女朋友耶，姓什么啊？」

「韮泽，还有我不是她男朋友，如果要找我的话应该会直接过来才对。」

「也是啦，那她在干么？找厕所？——喂，韮泽——小姐！」

火野先生打开窗，突然大声叫道，吓了我一跳。但韮泽倒是完全没注意到我们，就那样跑走了。虽然脚有受伤过，但果然之前是田径选手的人就是不一样，她跑步的姿势很漂亮。

只是为什么要跑来跑去的呢？就在我觉得奇怪的时候，紧接着听到的防灾无线电广播，立刻让我明白她这样做的理由了。

「走失协寻广播。今天下午三点左右，一名九岁的小女孩在西区中央公园附近走失。身穿黄绿色洋装，头上有系绿色发带，穿着黑色鞋子。小女孩没办法发出声音。若有人看到这个小女孩，请立即联络医疗中心——」

她妹妹又走丢了啊？说起来地震时她曾说妹妹「对事故当时的记忆有创伤后压力症候群」，是因为那样才情绪不稳的吗？就像我妈也因为现在的情况联想到哥哥那时的情况。

虽然很想去帮她，但现在也不知道能做什么。我想过韮泽的辛苦，在大家都因为灾害感到疲劳时，她却还要一直照顾因为陷入恐慌而无法发声的妹妹，情绪应该很紧绷吧。「要好好看着她，别让她走丢喔」这句话说起来简单，却是那些非当事人才有办法说的话。身心障碍者是很辛苦的。这可不是什么轻易就能够拿来诈欺的事，更别说会变成网络上令人批判的话题。

云在空中飘动，上方的空气流动得很快。无人机很怕强风，国交省航空局的飞行使用手册上，规定风速要低于秒速五公尺才能进行飞行——尽管如此，幸亏这次飞行是在地底下进行，不管地面上的风刮得多大，都与我们无关。

不如说，变凉了还真让人轻松不少。我将注意力集中回眼前，戴上护目镜，拿起 控制器 （ Propo ） ，站在原本的位置上就定位。确认护目镜画面上的感测器数值后，进行最终确认。

「准备就绪，SVR-III，升空。」

「十七点二十三分，SVR-III，升空。」

如此公布后，我便让机身往上飞行。充电状态满格的无人机反应很快速，除去感测器的机器状态，以及GPS和两个光学摄影机， 其余状况都很好 （ All green ） 。

再从牵绳的阻力数值确定中川小姐抓住了牵绳后，引导工作再次开始。下个目标是地下三楼西北区的最终目的地，避难所。路程大约还有四百公尺，以目前中川小姐的步行速度来看要抵达那边还满轻松的，终点就在眼前了。

因此现在才更不能放松。我绷紧神经，一边对所有声音和视野中的影像保持高度警觉，一边操纵无人机前进。

「十七点二十六分，SVR-III抵达地下三楼工业区，大机松工业的和之国制造所地下第一工厂。」

前进了一阵子后，左右两边可见的白点之墙才终于消失，前方的空间也变得宽广。我让无人机短暂悬空停留一阵子以便测量，接着一点一点的，宛若星空般点描图就这样描绘于眼前——是点云资料的 3D扫描 （ Rendering ） 。

「这是生产清洁用电器的工厂。」

我闻前辈说明。

「前方排成一列的是生产线的输送带，而在每列的两侧，像在回转寿司用餐的客人那样排排站的，则是负责组装的产业用机器人。由于这是工程几乎都采自动化的智慧型工厂，人力不是那么必要，作业区的规划中也没有留给作业员的通道。

做为通道使用的只有左右两侧沿着墙壁的巡视用廊道，以及位于中央，用来检查机器的空中步道。但要利用左右廊道的话，需要绕满远的路，可以的话最好还是从中央的空中步道走。当然前提是那边没有坏掉的话啦……」

我一直在等软体的扫描结束，过了一阵子，靠近视野正中间的地方才展现出直直往前延伸的白色道路。道路一直延伸到工厂的另外一侧，途中倒是看不出有障碍物或崩塌的样子。

「……看起来没什么问题。」

「是吼。」

前辈表示赞同。

「好，那就往中央前进吧。不过高木，只有一点要特别注意。我听工厂的管理人说，这一区因为随意摆了不少大型的钢制机器人，所以似乎有不少地方收讯都不太好。万一无人机飞出中央步道的范围，掉到产业用机器人之中就麻烦了。注意绝对不要飞出道路喔。」

「……我明白了。」

我倒吞一口口水，调整呼吸后，谨慎地将手放在类比摇杆上，宣示道：

「SVR-III，即将进入中央空中步道。」

「收到，请小心进行引导。」

长井消防局长的GO信号出现，我注视着画面，缓缓地让无人机向前飞行。

果然是空中步道，一接近那里，就可以发现中央的白色步道比旁边的地势高了一点，大概差了两公尺吧。接着投映在面前一阶一阶的白色应该是楼梯吧。我让无人机上下动了一下，传达「楼梯」的信号给中川小姐，等待她再拉了一下牵绳，才再次前进。

锵……锵……耳机里传来她踏上铁制阶梯的坚硬声响。

跟刚才一样脚步很沉重——但是脚步声又很踏实。等到她上楼梯的声音消失之后，终于该换无人机在步道上前进了。步道宽约一个人行走的距离，虽然左右两边有扶手，但她却都直直地往前走，完全没有碰到扶手。大概是因为她一只手上已经握有白拐杖，所以可以好好测量距离了吧。

真顺利啊，我心想。

太过顺利了。本来还以为她至少会被楼梯绊倒一下，但脚步声的节奏听起来感觉一点危险都没有。这表示她已经习惯靠牵绳来移动了吗？还是说……

——到目前为止，等待救援者的行为有些诡异，这是事实。

脑中突然闪过长井消防局长当时说的话，但我马上打断这个念头。

别傻了，我在想什么，现在怀疑她一点好处都没有，我也不想怀疑她。

但是——原本想甩开这种念头，但我的脑中又出现别的不安的想法。老实说，堆高机那时候，的确因她的莫名行动而得救。如果没有那个举动，她绝对会被堆高机撞上的，我就会害她受很严重的伤。更别说我之前还自信满满地回答长井消防局长说没问题——

不过那个当下，在堆高机往她冲去的瞬间——我到底在想什么？

我应该没有这样想的吧？那样是，做不到的——

「啊、」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谁的叫声。才刚想说发生什么事了，下个瞬间头突然被很用力地撞到，眼前马上陷入一片黑暗。

「高木！」

我闻前辈的叫声传达到我的耳膜。等我回过神来，我已经倒在地上了。意识还在模糊时，就被谁抱起来，并将护目镜从我头上拿下。

「教官，你没事吧？」

眼前是火野先生的脸。

虽然我很想回答没事，但剧烈的疼痛席卷而来，我伸手摸了一下后脑勺，黏稠的红色液体附着在我的手掌上。

——血？我流血了吗？

「搞什么鬼啊，这台无人机！」

前辈也不加掩饰地愤怒叫道。一看才发现我的脚边倒着一台小型无人机。

那个……是玩具无人机？是那个掉下来打到我的头的吗？到底是谁在这片上空用无人机——没想到我才偷懒一次没戴安全帽，就这样遭到报应——

「火野先生，在那边！」

佐伯小姐手指着那边叫道，跟预备帐篷反方向的栅栏对面，有个慌张逃跑的身影。我从那个熟悉的背影察觉他是谁了，小拔牙，之前那个揭露系YouTuber。

在长井消防局长一声令下，帐篷里的几人立刻跳出去追赶在后。

另外还有几人跑到我身边进行紧急救护，我闻前辈捡起那台无人机，调查了一下后发出「啧」的一声。

「这台……是用来窃听的。」

「窃听的？」

「玩具无人机上配置了指向性枪型麦克风，他一直从上方的死角偷听我们谈话，泄漏情报的来源就是这台。」

我才恍然大悟，脑中的事情串联在一起了。泄漏情报——在网络上持续提供话题——接露系YouTuber，一切事情的罪魁祸首就是他吗？真是可恶极了。假设这里的对话都被偷听了，中川小姐那令人纳闷的行为，恐怕也已经在网络上——

然而，现在有件更必须要先确认的事情。

「火野先生，请给我护目镜。」

我阻止佐伯小姐正要帮我把头卷上绷带的手，再次拿起刚才一度被拿下的护目镜，重新戴上。比起疑似诈欺和盗听消息，我现在有更担心的事。在我倒下之前，我确实操纵得不好。

在我看到护目镜画面后，我整个人都僵硬了。

一片黑，什么都没有出现。

果然——是这样吗？

我脸色苍白地拿下护目镜。大概也注意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前辈不知何时已经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沉默地敲打着键盘。我看着他一脸严肃，沙哑着声音问他。

「前辈，状况如何？」

「……不行，没反应。」

前辈转向后方支援的各位，说了些什么。

周遭传来倒吸一口气的声音，我紧咬着唇瓣。俨如告别式般鸦雀无声的气氛下，传来佐伯小姐宛如宣告死刑般不带情感的广播声。

「十七点三十二分，SVR-III，由于操作不当移动到讯号不佳地带，讯号消失，失去行踪。」

第一卷 V 迷宫

我就必须走自己这条蜿蜒曲折的路。我滑倒过好几次，跌倒，停下脚步，和那些隐藏的障碍周旋，发脾气，然后再控制自己的脾气，重新振作起来，慢慢踏出步伐向前迈进一点——

——《海伦·凯勒自传　我的生活》海伦·凯勒着-

1 -

讯号消失。

听到这句话后，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就在倒下前一刻，我想都没想就把类比摇杆往完全不对的方向按去。就算有防撞功能，让它在那种狭窄的地下空间失控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状况好一点的话是撞到，不好的话就是坠机。然而现在的结果却比那些都还要糟糕。

操纵无人机中最大的恐怖就是失去讯号的控制。

如果只是单纯坠机，还是有机会让它再度升空。但要是讯号没了，无人机就只是断了线的风筝，已经无计可施了。

我呆呆地盯着映照在大型萤幕上的那片黑暗，但指尖毫无意识般，不肯死心地操弄着 控制器 （ Propo ） 上的类比摇杆。

「住手，高木，这只是在浪费时间。」

就算前辈出声阻止我，我还是没办法干脆地停止手上的动作。无人机的通讯和网际网络一样，有上传跟下载。上传——换句话说，就是只有从我们这端传出的控制讯号，所以资讯量不大。而下载——包含无人机传送出来的影像及感测器的资讯等，资讯量很大。

因此虽然统称叫失去信号，但失去的只是下载那方的通讯，上传的讯号还是有可能存活的。所以我不死心地按推着类比摇杆，但护目镜上显示的感测器数值还是一点动静也没有。

尽管如此，我还是拼命地做垂死挣扎，因为如果我停止挣扎的话，就代表我放弃了。

如果我现在放弃了，我们的作战就会完全迎来失败了。

绝对——不能在这里结束。

并非做不到，我还没有觉得做不到。一旦我这么想了，那里就是极限了，我绝对不会在这种程度上就放弃。

有点反应啊，SVR-III。

动起来——动起来——动起来！

有那么一瞬间，我还以为自己的念头传达过去了，因为我感受到身体轻飘飘的飘浮起来。

然而萤幕上却没有任何变化，接着我才注意到，那不过是我头昏眼花了。

糟糕，是不是我用力过头了？不，还是因为太热了？话说回来，刚才开始就一直觉得额头上的汗非常——

就在我用手背擦拭额头的时候，我才想起那并不是单纯的汗水。

——是血。

「教官！」

眼中的世界倾斜了。

就在我的身体撞到地面的前一刻，火野先生那只像手套般的大手接住了我的头。好像棒球选手啊，才刚有这个念头，我就像失去影像讯号那样，突然什么都看不见了。

消毒液冲上鼻腔的味道让我跳了起来。

我在床上。旁边是粉红色的屏风，

娇小年轻的女消防员和穿着白衣的高龄女性正在里头的茶桌那说着什么。那名消防队员是佐伯小姐。

「你醒来了吗？」

一对上眼后，佐伯小姐马上冲了过来。我发出「唔」的呻吟声做为回答。头部传来一阵刺痛，我把手伸向那里，指尖碰触到了绷带。

「这里是？」

「这里是保健室，因为高木先生你昏倒了，我和我们的队员火野将你送过来了。」

我在那里昏倒了吗？我忍耐着头痛，打量了一下室内。

「我……昏倒多久了？」

「大概十分钟吧，应该也没有这么久。」

「十分钟……」

死了，我咬紧嘴唇。

对于现在的我们而言，十分钟绝对不是短暂的时间。在自己倒下的期间，救援活动也还在持续进行吗？

中川小姐的状况究竟如何，失去行踪的无人机所在位置？我的内心充满各种疑问，感到十分焦躁。

「啊，请等一下，突然动作太大的话——」

看到我正要起身，佐伯小姐制止了我。

保健室高龄老师也冷静地阻止我。正当她们俩阻止着无论如何都想下床的我的时候，保健室的门发出哗的一声打开，一名我熟识的、穿着短裙的女性走了进来。是花村小姐。

「高木，找到无人机了喔。」

我愣了一下，才理解她的意思。我被安心和惊讶的情绪包围着，回问她。

「真……的吗？怎么做到的？」

「监督工厂生产线的监视器还有一个有在运作。然后我们请工厂的公司和楼层的中央管理中心协助，就找到了。它掉在产业机器人的缝隙里。」

「那状况呢？感觉还能飞吗？」

「看起来是脚部着地，机身应该没什么大碍，好像是失效安全起作用了，但还是收不到讯号就是了。」

为了防止机身暴冲，无人机一般都会安装「失效安全」这个功能。

这项功能可以选择让无人机在失去讯号时采取什么行动。

设定选项有自动回到指定地点的「Go Home」，在原处持续等待讯号回复的「悬空停留」，直接迅速着地的「紧急着地」等。

虽然最推荐的是「Go Home」，但因为这次是在不利于GPS的地底下飞行，所以我们设定了「紧急着地」。

看样子这项功能有好好发挥作用吧，毕竟机身平安无事就是个好消息。虽然依旧是最糟的状况，没讯号，但在这种岌岌可危的情况下绝对是一丝希望。

这下子无人机的状况已经确认了，还剩一个必须要确认的——

我发出「咕」的一声吞了口口水，开口问道。

「那……中川小姐呢？」

「她的所在位置还没确定，不过有听到声音。」

「声音？」

「用白拐杖敲着哪里的地板的声音，就跟在地下铁月台的时候一样喔。」

应该是因为监视器的固定视角没办法确定中川小姐的所在位置。但取而代之的是，摄影机的麦克风似乎捡到了她的「声音」。

「我闻用了声学分析后，发现她应该已经不在空中步道上了。因为敲出来的声音不是金属的立足处，而是地板，而且是像铺了地毯那种水泥地喔。因为那个声音听起来感觉也有点闷闷的，恐怕她现在是待在小房间或其他狭窄的空间里。走过步道后，类似的地方有好几个呢。应该是她自己走过步道后，在找无人机晃来晃去时走到的地方。」

监视器顶多就是确认机器人的作业状况，所以镜头不会对着走道或作业员用的房间，她的所在位置应该只能从声音来推测。另外监视器的麦克风也没有像SVR-III的麦克风那样有推测3D音源位置的功能。

「没办法用工厂设备做些什么，传讯号给无人机吗？」

「试过了，但还是没用耶。我们把跟机器人通讯使用的无线区域网络讯号调到最强了，但还是没反应。感觉它掉落的位置很不好，机器人的手臂也勾不到无人机的位置。」

无人机的讯号使用地带很怕遮蔽物，另外金属制的材质也很容易干扰讯号，到处都是钢制产业机器人的空间可以说是最糟糕的通讯环境。

「就没有……什么办法吗？」

「也不是没有啊。」

花村小姐在病床边缘坐了下来。

「跟最初发现的时候一样喔，没有讯号的话——」

「在中间放中继器就好了？」

「没错。」

「但是SVR-III上载的中继器已经——」

「都投下了嘛，所以，我们只能再送新的中继器过去了。」

「你说要送过去……是要用别的无人机载过去吗？但是能用的无人机好像全部都送出去帮忙搜救了，就算送到，还有保存仓库的火灾——」

「我想只要拜托一下，应该还是有地方可以借到无人机。因为救援活动还在进行中，支援部队也陆陆续续抵达了。至于路线部分，确实因为保管仓库那里有火灾的关系，我们没办法走之前的路过去，而且附近也没有可以移动的水管搬运进出口，不能使用要经由水管的路线。因此，我们要走另一条路。」

「另一条路？」

「你看看这个。」

花村小姐从旁边拿出一张纸，上面画着什么。她将纸摊开在床上。

「这是和之国的地底剖面图，看这个可以发现，工厂用的大型通风管道是从地下三楼的工业区一直通到地面上的。我们就用这个管道把别台无人机送到那个地方。」

「但是……这个不是水管，只是单纯的通风管道吧？」

看着图的同时，我皱起眉。

「走这条路会不会到半路就没讯号了？走水管的话，至少水管内部还有设置天线所以……」

「没错喔，所以我们也必须在半路上放置替代天线的东西。」

「替代天线的……东西？」

「就是更多中继器啊，换句话说，我们不是只送一台中继器进去，而是要送很多台。虽然提出这个作战想法的人是我，但也已经获得长井消防局长的同意了。」

讯号接力赛吗？原来如此，我认同这个想法。那样做的话，地底下应该也可以接收到讯号。花村小姐不愧是理工科系出身的，真是好点子。

「照我的计算，要把讯号传到无人机降落地点至少需要三台中继器。地下一楼的管道需要一个放中继器的位置，二楼也要一个，还有三楼的管道出口附近也要一个。

不过放置位置与管道是呈垂直的关系，没办法像在地下铁月台那时一样直接投下就好，同时间也需要能让他们维持在空中的无人机。换句话说，这个作战计划不只需要三台中继器，也需要三台无人机。

因此刚才所有人都动员去收集无人机了。但符合条件的无人机实在不好找，真的很麻烦。」

走在无人机物流作业最尖端的和之国里，有各式各样的无人机。话虽如此，要能在不利GPS的室内中，实施符合 第一人称视角 （ FPV ） 视距外飞行的无人机型号，果然还是不多。比方说大量使用在飞行秀中的无人机，由于主要是系统控制，并没有加装摄影机，所以不适用在这次的行动。消防署那边的所有无人机也有大半在之前的侦查中遗失了——不过，或许警察和自卫队也有无人机，现在救援部队正从全国各处赶来，找找看的话或许还是有。

我在不知不觉中握紧拳头。

「也就是说……还没有结束吧？」

「那当然。」

花村小姐温柔地回答我。那句话比所有止痛药都对我的伤口来得有效。还没结束，还有办法的。自己还有机会挽救刚才的失败。

「所以不好意思，等你伤口包扎好了，还是希望高木你能回到现场来帮忙。因为没什么飞行员有过在狭窄管道中飞行的技术。

怎么样，高木，你还有办法操纵无人机吗？如果长时间操纵太辛苦的话，也可以由火野先生代替你来主控——」

没问题。就在我要这么回答的时候——

突然传来「喀啦」一声，接着一楼保健室的窗户就被打开了。

带点湿气的夏风吹膨白色蕾丝的窗帘，那阵风也将粉色的屏风微微吹倾斜了。年老的老师赶紧伸出手，将屏风竖直。

再次关上的窗帘对面，有着一个人影。人影背对着歪斜的阴影，默默地看着我们。

是谁啊？我感到讶异。花村小姐走了过去，用手将窗帘掀开，开口向对方说道。

「不好意思，这里只有工作人员才可以过来——咦，是你啊？」

花村小姐没再继续说话，而是一脸纳闷地看着我，我也惊讶地张开嘴巴。窗帘外那张令人意想不到的脸，让我瞬间停止了思考。

站在那里的正是韮泽。

韮泽看起来很奇怪。

凌乱的头发，很重的黑眼圈，是跌倒了吗？藏青色的洋装上到处都是泥巴，脸上也有一些土。

「……你怎么了，韮泽？」

我有些吃惊地问她，韮泽用那对空洞般的眼睛注视了我一阵子。

「高木。」

她突然低下头来拜托我。

「拜托了，请借我一台无人机。」

咦？我感到纳闷。

「借无人机？为什么？」

「我找到妹妹的鞋子了。」

「妹妹的鞋子？」

「我妹妹，还没找到。好像是在我刚才来找你的时候，跟我妈妈走散的。然后我就一直在找她，刚才才在公园找到我妹妹的鞋子。那边的窗户好像是用来采集地面上的日光，我妹妹应该是走在上面，结果玻璃破掉掉下去了。」

从采光窗掉下去了吗？如同先前提到的光导管，这座城市的地面上，到处都设置了大型窗户让日光可以传到地底下。虽然应该都是设计成可以承受人的重量，但会破掉的地方绝对是受到地震的影响变得易碎。

「那时候她的鞋子掉了，好像就是挂在窗户上的，是搜救队的人看到拿给我的。虽然有顺着方向去找，但窗户下面的空间太狭窄了，大人的体型进不去。所以——」

「你就想用无人机去找？」

韮泽点了个头。我理解了，所以她才会来拜托我。

「那你不用找我，直接跟搜救队的人说就好了，他们应该也有在用无人机。」

「……没有。」

「什么？」

「我问过搜救队的人了，他们说现在可以用的无人机已经全部都拿来用在你们的救援活动上了。毕竟中川小姐的情况很危急嘛，说为了救她，能够用的无人机全部都动员了——」

我才突然想起，原来这就是刚才花村小姐说的「收集」啊。

「但是，」韮泽有些犹豫地继续说道，「那是真的吗？真的每台都会用到？连一台都没办法借我？虽然跟中川小姐比起来，我妹妹的障碍程度确实比较轻微——再说中川小姐又是这座城市的〈偶像〉，还是县知事的亲戚——但是，她们都同样在地底下遭遇危险了，而且我妹妹的年纪还小她很多，即使是这样，也还是必须以中川小姐为优先吗？」

「这……」

我不知道要怎么回答，讨厌的二选一。把障碍程度放在天秤上比较——我完全没有这种想法，但在这种情况下，会被这样理解也是无可奈何的。

「还有，我不知道这是真的还是假的——」韮泽有些支支吾吾地说，「网络上现在都在说，中川小姐的身心障碍是疑似诈欺——」

「韮泽，」

我忍不住出声制止了。

「那些……都只是假消息。至少我们，并没有怀疑她身上的障碍。那是在现场工作的我们最能实际感受到的事。」

「……是喔，对不起，当我没说吧。」

韮泽低下头来，但她的手仍紧紧抓着窗边，感觉还不想离开。被风吹着的纯白色窗帘，宛若在舔拭韮泽沾满泥巴的双手，抚摸着她。

「唉，高木。」

又过了一阵子，她轻声开口。

「真的没办法……救我妹妹吗？」

我的身体僵硬起来。

「我明白您的需求了。」

就在这时，似乎在旁明白事情经过的花村小姐插话说道。

「我们会尽量安排你妹妹的部分，但是韮泽小姐，我希望你能明白一件事，我们并没有偏袒哪个救援对象。中川小姐现在的情况真的很危急，无人机的数量也真的很有限，只有现在这个办法才有办法救她。」

「……再一下就好。」我沙哑着声音回答。「只要再一下，就能将中川小姐引导到安全的地方。这里一结束，我就马上过去，我会直接过去，用无人机帮你找妹妹。」

韮泽注视着我。「……我知道了。」如此低声说道后，她便转身离去。随风飘动的窗帘盖住了韮泽的背影，我一语不发，俨如雕像般静止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尘沙的另一头-

2 -

「——高木，你还可以吗？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嗯，没事。」

我一面戴上护目镜，一面回答花村小姐。

看样子三台配合中继器用的无人机都调到了。虽然型号都不一样，但我都有操纵过。操纵地点也变了，现在我们来到学校西北方的某个公园，工厂用通风管道的地面通风口位于公园的一角，鲜绿色的茂密树木掩盖了那个不雅的银色通风口和金属围栏网。

「十七点五十分，第一台中继器用无人机，升空。」

确认好各个项目后，我驱使第一台无人机前往通风口。这是比SVR-III小且轻型的机型，灵活度高，操纵起来很容易。

虽然滑行很顺利，但让无人机闯进通风口时，操作上却有些费力。机身靠近通风口时，就好像磁铁反弹一样会自动避开，无法按照我的想法接近。

「高木，没办法靠近吗？」

「对……好像是感测器在干扰。」

「那要关掉吗？」

「麻烦了。」

「了解——请关闭第一架无人机的防撞感测器。」

前辈宣布。虽然在回避障碍物上是不可欠缺的防撞功能，但在狭窄的管道中，却会因为一直要与物体维持安全距离这个设计阻碍飞行，所以暂时先将此功能关闭。

一关掉感测器，那扇看不见的墙就仿佛消失了，机身顺利飞进管道口中。我集中精神在视野上，虽然幸亏没有什么奇怪的阻力，但碰撞风险也因此提高了。在操纵无人机上必须更加谨慎。

管道内很狭窄，不利于飞行。果然与专门设计给无人机飞行的水管不一样。转弯的地方也都是直角，每次遇到转角时都必须暂时停止飞行，再转换方向。因为是由上往下的垂直移动，飞行距离比较短，却因为管道配置都是复杂的转角，再怎么快也还是要花上不少时间。

「高木，速度太快了，步调再放慢一点。」

「……是。」

不小心就会一直想把延后的时间拼回来。或许也是比SVR-III好加速的关系，一没注意就开太快了。每当那时前辈就会提醒我要注意，但大概是因为长时间操作累积的疲劳，总觉得指尖没办法随心所欲地动作。

又或是——我偷闲思考着。

果然还是因为我太焦急了吗？

韮泽那放弃世界般的台词还在我的耳中回响着。

——真的没办法……救我妹妹吗？

才不是没办法。

我才没有觉得没办法，要是觉得做不到的话，那里就是极限了。我没有对韮泽的妹妹见死不救，也没有将两个人的生命拿在天平上比较。

只是依现实状况，对危险度较高的人采取优先救援而已。韮泽的妹妹感觉可以自行移动，眼睛看得到，耳朵也听得到。另一方面，中川小姐是重度盲人，还因为长距离的移动以及落水消耗了不少体力，还要面临水与火的威胁。

她身上的障碍是真的吗？当然是真的，若是怀疑她一切就完了。

「——高木！」

耳机里传来我闻前辈尖锐的声音。

我回过神来，眼前是光线的边缘。本以为前方是光线无法到达的空间，原来是墙壁，只不过是被从管道缝隙间流入的烟雾染黑了而已。

我急忙按住右边的类比摇杆紧急煞车，却来不及了。

做不到了。

出现这个念头的瞬间，碰撞了。

碰撞声，上下剧烈颠倒的视野，毫无办法。在眼前的所有动静停止，螺旋桨声慢慢消失之前，我都只能像个傻瓜似地张开嘴巴，看着事情发生。

「……十七点五十四分，第一台中继器用无人机，坠机。」

现场冷淡地响起佐伯小姐无情的广播声。

我无法说出任何借口。

「情况怎么样，我闻？」是花村小姐的声音。

「没事，还可以动，摄影机跟感测器也都正常。」

「是吗？那就好，真是不幸中的大幸啊——高木。」

花村小姐转向我，下达指示。

「你去休息一下。」

我没办法马上做出任何反应。

「高木？」

「啊，是……对不起。」

「你不要误会，我没有要骂你的意思，只是我感觉你还满累的……对不起，把飞行都交给你一个人扛。火野先生，可以请你来接手吗？」

了解。火野回答后，感觉还看了我一下。我将护目镜从头上摘下，火野一脸担心地看着我的眼睛，问道「教官，你还好吗？」

还好，我回答。将整套操纵道具全部交给火野先生后，我踉跄着脚步离开那里。

自然的微风轻抚着我的脸。

充满绿意的公园里的小小长凳。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在脸上，鸟儿的鸣叫声从远处传来。真是和平的气象。要不是旁边有频繁进出公厕的居民们的身影，都差点忘了现在还处于灾害之中。

我的手上握着冰凉的运动饮料的宝特瓶罐。

但我却一点都不想喝。

碰撞的画面不断在我眼前重播，低级错误，只能说我无法集中注意力。

或许也是因为累了，但失误的最主要原因当然还是因为我的心动摇了。韮泽那句话出乎意料地影响我，她那明白一切而决定放弃的表情，也将一个真相刺向我。

那就是，做不到的事情，就是做不到。

没错。在我年纪还小的时候，我就明白这个道理了。世界上充满着「做不到」，若想故意忽略那些理所当然的事情，只会更加「做不到」而已。

觉得做不到的时候，那里就是极限了。这句话是哥哥的口头禅，也是在哥哥死后一直囚禁住我的「迷宫」。但我也只能那样做，为了逃离对哥哥见死不救的罪恶感，我只能往迷宫深处里逃。那是我代替死去的哥哥的方式，是我赎罪的方法，是我吊唁哥哥的手段，也是我唯一的免罪符。我的心已经快被与崩溃母亲的生活和自责给压碎了，只有那样做，才能勉强将我的心联系在一起，那曾是一条拯救我的「线」。

尽管如此，那种事从一开始就做不到。

没办法将过错消除。那种只顾自己而不管他人的事，从一开始就做不到。

我……一直都在自欺欺人。

我伸出双手捂住整张脸，忏悔着。那样自欺欺人的我，制造出来的第一个受害者就是韮泽了吧。在海边的时候，虽然我鼓励韮泽的话并非虚假，却不是真正为韮泽思考而说的话。我是在对自己喊话，不要放弃，不要觉得做不到，觉得做不到的话，那里就是极限了。只要努力，前方一定还会有路可以走——

然后韮泽就傻傻地信了我的话。那个晚上，在海边安静地独自承受挫折的她，不幸被我看到，再因为我的谎言被满腔的热血束缚着，怀抱希望、振作起来——然后再次遭受挫折。

会被她怨恨也是很正常的。

「做不到的事，」我不禁脱口而出，「果然就是做不到啊，哥哥……」

「那个，」

这时我的身后突然传来声音，吓了我一大跳。

回过身去，只见一名女性站在那里，眼熟的面孔。她将头发简单扎了一个结在后面，虽然没有化妆，但风吹过去，身体却隐约飘出薄荷香味。

传田小姐。

一对上眼，她便战战兢兢地低下头。

「不好意思，我来洗手间，刚好看到你所以才……你头上的伤，还要紧吗？」

「啊，没事了。」

我回答之后，传田小姐的动作看似有些犹豫，接着便小心翼翼地坐在我身边。或许是看到我一脸失落，想来鼓励我的吧。我看着坐在我身边却始终沉默的她，虽然有些纳闷，但总之我还是先道歉了。

「那个……对不起。」

「咦？为什么要道歉？」

「我把无人机，使用到坠机了。」

「啊……没事。」传田小姐轻轻挥了挥手，同时说道：「请不用道歉，我非常能够理解，高木先生您和其他人，都拼尽全力在帮助博美小姐……」

对话到这里就停止了。过了一会儿，听到鸟鸣声传来，接着换我提问。

「那，中继器用无人机的状况还好吗？」

「是的，托您的福，都满顺利的样子。消防员们也都很努力，不过，听说是讯号干扰的关系？换到第三架之后好像不太好控制。」

毕竟是三架无人机同时进行，彼此之间的讯号应该也会互相干扰。虽然这部分令人不安，但至少听起来目前的作战计划都满顺利的。

接着又听她说才知道，消防和警察那边也追加更多的人来帮忙了。搬瓦砾的工作还在持续，但人手似乎渐渐充足了。灭火队也进到地下一楼去了，灭火行动也开始了。

差不多必须回去了，我心想。虽然以现在的心理状况要当主要飞手有点难度，但如果只是辅助火野先生，还是可以做到的。

「了解，我再休息一下就回去，麻烦你帮我跟大家说。」

「我知道了，不过高木先生，也请您不要太勉强自己，毕竟您都受伤了。」

「没事的，如果觉得做不到的话——」

我习惯性地说出这句话，但话说到一半我马上就住嘴了。传田小姐一脸惊讶地看着我，接着露出微笑，仿佛知道我想说什么似地继续说道。

「是呢，觉得做不到的话，那里就是极限了嘛。」

我露出苦笑，垂下肩膀。

「这句话是听火野先生说的吗？」

「咦？」

「刚才那句话……『觉得做不到的话，那里就是极限了』是我的口头禅。正确说来，是我过世的哥哥的口头禅。」

「咦，是这样吗？」

传田小姐毫不掩饰地表露惊讶，而我反而也被她的反应吓到了，难道她什么都不知道就说出来了？

「不好意思，我不知道还有这段故事……我倒是受博美小姐的影响才会说这句话的。」

「中川小姐？」

「是的，虽然还不到口头禅的程度，但她也常将这句话挂在嘴边。『觉得做不到的话，那里就是极限』了喔。原来这是您哥哥的口头禅啊……真是不可思议的巧合呢。」

巧合吗？我想起她在开幕式上的演说，「把〈做不到〉变成〈做得到〉」。关于「做不到的事情」，或许她才更胜一筹。

「中川小姐意外地对自己很严格耶。」

「对自己很严格？」传田小姐感到纳闷。

「『觉得做不到的话，那里就是极限了』这句话——也是在说世界上没有什么做不到的事，不可以觉得做不到，对吧？中川小姐平常就是像那样逼着自己的。」

「啊——……」

仿佛在想要怎么说似的，传田小姐迟疑了一下才回答。

「博美小姐的这句话跟您刚才说的意思不太一样耶。」

意想不到的回答……意思不一样？

「应该说她对自己更宽容一点吗？嗯……好难解释喔，直接听她本人说应该比较快。」

「直接……听本人说？」

传田小姐拿出智慧型手机，打开影片APP，不知道在搜寻什么，接着把跳出来的画面拿给我看。

「这是我们架设的频道里的一个影片——」

传田小姐的手指按下播放键。

「——博美小姐，以下是观众的提问。」

摄影机面前，两名女性感情要好地坐在黄色沙发上，正是中川小姐和传田小姐。地点应该是中川小姐的家吧，背景中可以看到用贴纸修补过的墙壁和要洗的衣物，感觉是有人住在这里的，但家具和用品之类的东西却很少。

「我念啰，『博美小姐你好，我现在是国中二年级的学生，我将来想要当兽医，但我却没什么毅力和自信去实现这个梦想。我的成绩不好，加上要花不少钱也被父母反对，所以我马上就觉得自己做不到，也因此感到很挫折。请问要怎么样才能像博美小姐你那样，坚持到底不放弃呢？』」

传田小姐一面看着放在矮桌上的电脑，念出观众的提问，一面在中川小姐的手指上敲打着。是之前提到的「指背语」。中川小姐不断地点头「听」她说话，微露思考的表情，过了一会，她才开始在传田小姐的指头上敲打回去。

传田小姐将她的回答说了出来。

「『觉得做不到的时候，那里就是极限了。』」

我吓了一跳，那瞬间，中川小姐的脸与哥哥的脸重叠在一起。

「『所以……如果是我，觉得做不到的时候，首先我会停下来。』」

咦？我忍不住对着萤幕回问。哥哥的幻影也立刻消失了。

「『每个人都有各自的极限，也许对某些人来说是很简单的事，对自己来说却是个难题，反之亦然。所以我在觉得自己〈做不到〉的时候，马上就会干脆放弃。放弃之后，再去寻找自己〈好像做得到〉的事，转移目标。』」

中川小姐的手停了下来，她拿起面前矮桌上的杯子，动作自然得好像她是看得见的那样。她将杯子递到嘴边，轻轻吐了一口气后，再次将杯子放回原本的位置，然后才又开始「说」。

「『做得到，好像做得到，或许做得到，从这些事情一个一个去试。兽医这个梦想很不错啊，拯救动物生命这个工作很伟大，能够成为兽医的话真的很厉害，我可以明白你之所以憧憬的心情。

但是，你的梦想真的只有这一个吗？真的只有这个是你想做的事情吗？比方说，如果你是想从事跟动物有关的工作的话，还有宠物店的店员、宠物美容师、动物园或水族馆的饲育员这些选择，甚至还有训练导盲犬的训练师喔。你所身处的世界是无限宽广的啊。

说到底，梦想本来就不是勉强自己去实现的东西，因为那是〈梦想〉啊。〈梦想〉是令人兴奋不已，既期待又享受的东西。一旦〈梦想〉实现了，就只是变成现实。是因为实现梦想的过程很开心，所以才是〈梦想〉。

我就是这样一路走过来的，这样的我，现在其实也有一个很大的〈梦想〉。那就是，不依靠任何人，自己一个人到最近的超商去买东西。我非常喜欢7-ELEVEN的草饼，我希望能配合自己的时间，在自己想吃的时候去买。

草饼：一种和菓子，在麻糬制作过程中加入艾草粉。

但途中必须穿越很大的公路，所以被旁边的志穗小姐阻止了。确实对以前的我来说是做不到的，但是，怎么说呢……总觉得现在的我，多少〈好像做得到〉耶。应该说比起以前，现在的我的各个感官都更敏锐了吗？人们并不是只靠眼睛和耳朵去理解周遭环境的，所以我想这种感觉普通人可能不太能理解……』」

中川小姐停下手指的动作，嘴角上扬。

「『抱歉我扯远了，那个——总之，一开始先不要设太大的目标，请先从自己感觉能够做到的事情挑战吧。成功的诀窍就是，不要跟任何人比较。真的要比的话，就跟昨天的自己比。把〈做不到〉变成〈好像做得到〉，再把〈好像做得到〉变成〈做得到〉——这样一步一步踏上成长的阶梯，就能扩展自己的无限可能，这是我的建议。

希望你也好好享受自己的成长喔。』」

看完影片后，我向传田小姐道谢。请她帮我跟其他人说我再休息一下就回去后，我目送先行离开的她的背影。我倚靠着长凳，闭上双眼，感受着夏天湿热的风。

没多久，我开始作梦。

那是令人怀念的，我还小的时候的梦。

我还是国小生，背着两人份的钓竿，坐在哥哥的脚踏车后座。那时候的我已经会自己骑脚踏车了，但因为我骑得太慢，追不上哥哥的速度，所以去钓鱼时总是由哥哥载我一起去的。

今天要钓什么鱼呢？在后座摇来晃去的我兴奋地想着，内心却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明明海还很远，海边的气味却扑面而来。

不知怎地总觉得很不安，我伸出双手，抱住哥哥的腰。

然后，啊……我悲伤起来。

——哥。

——怎么啦春生？

我将脸贴上老哥湿透T恤的背上，忍住哭声。

——哥哥的身体，都浮肿起来了。

——啊～

老哥笑着说道。

——因为我溺死了啊。

我的心像被揪住般喘不过气。

——哥，对不起啦。

——干么对不起？

——对不起，我没去救你。

——……哦喔。

老哥沉默了。我紧紧抓着老哥的背，在心中不断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啦哥，都是因为我太胆小了，对不起。

——那个啊，春生。

过了一阵子，老哥开口说道。

——怎么了？哥。

——你知道我那个时候在想什么吗？

我吓了一跳，因为那是我最害怕又最不愿去想的事情。老哥在溺死的时候一定一直怨恨我的胆小吧。在幽暗孤独的洞窟中，一边对弟弟的没用感到受不了，一边迎来绝望的死亡吧。

——那个时候的我啊。

看着忍不住想捂住耳朵的我，老哥毫不留情地继续说道。

——我在想，要是你过来的话就完了。

「咦？」我不禁脱口而出。

——那个地方是真的很危险，岩石就跟碗一样光滑，简直就是蚁狮的流沙地狱啊。我觉得如果你也来的话，一定会为了要救我也失足溺死的。我不敢想像这件事发生，所以我那时拼命祈祷啊，春生，你千万别来，你千万不可以进来啊。不要进来，去找大人来帮忙！像这样。

海水的味道更浓郁了。我感受到老哥潮湿又柔软的背上有那么点体温存在。

——会掉下去是我自己不小心。我当然清楚那边很危险，但在经过那边的时候被鱼钩钩住了，我硬要去扯，然后就……哎呀，反正是我自作自受啦，所以我会死也是无可奈何的。不过，要是连你都被卷进来的话，那我就真的死不瞑目了。

我原本环绕在老哥腰上的手腕忽然用力。哥哥、哥哥——哥。

——好了，春生。

老哥轻敲我的手腕，说道。

——做不到，这其实是个信号，是大脑跟身体在反应「再继续下去会有危险」。当然，我们人并不是机器，所以也不知道那个信号究竟是不是对的。有时候会因为太过谨慎而失败，有时候也会太过随便，做出鲁莽的事情。但重要的是自己画出「是否超出能力」的那条线。用你自己的感觉、自己的意志力去画出那条线是很重要的，因为除了你之外的人，绝对不清楚那条线在哪里的。所以那时你觉得「做不到」而放弃，在那种情况下就是正确的。

——才不是这样。

我摇摇头，脸在老哥的背上擦来擦去。

——我、我可能不是做不到，只要我努力的话就可以。如果我能更勇敢的话……

——那就是做不到啊。

老哥笑了，他停下脚踏车，转过身来，伸出恰似香蕉的大手放在我头上，一脸好笑地俯视着我。

——谁叫你那时候还只是那～么小一只的小鬼啊？

眼水夺眶而出。

——对不起啦，对不起啦哥。

——没事啦，比起那个，都是因为我死了，害你这么辛苦啊。妈妈也是，谢谢你这么努力地守护我们家。

——对不起啦，对不起我没去救你，哥。

——就说没事啦。

风吹拂过我的脸，我也突然醒了过来。

我坐起身，觉得自己做了个顺从自己心意的好梦，接着拿出面纸擤了一下鼻子。

我不认为这是哥哥的灵魂在托梦，毕竟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明当时的哥哥是那样想的，永远不会有人知道哥哥真正的想法。一切都是我的妄想，我的愿望。刚才的梦只是因为被中川小姐的话影响了而已。

虽是这么想，我突然很想看看老哥的脸。我从口袋里掏出智慧型手机，再次开机，想要看一下保存在里头的以前的照片。

接着电话直接响了起来，我反应不及，反射性地按下通话键。

『——春生！』

是母亲的声音，她一直在打电话给我吗？那瞬间我心想死定了，但马上听到对方感到安心的呜咽声，害我又觉得良心不安。果然刚才还是应该打通电话才对吗？

「妈。」先安慰了一下后，我突然开口说道：「我刚才梦到哥了喔。」

『是吗？』母亲的声音总算恢复冷静多了。『那孩子大概也在担心春生吧，他说了什么？』

「说不要太勉强喔。」

『是喔……真像他会讲的话呢。』传来母亲温和的笑声。『之前我一直工作，把身体弄坏的时候，他也这样跟我说过喔，说妈妈你不要太勉强。还说我拼死拼活赚到的钱，可能都只是拿去看医生。』

周遭的声音变得有些小声。我不断在脑中思考着母亲刚才说的话。

「……老哥他，这样说过？」

『对啊，我也是因为这样才减少打工时间的，所以我也才总是这样跟你说吧，说〈不要太勉强〉，就是从你哥那里现学现卖来的。』

后来又跟母亲说了什么，我已经不太记得了。挂断电话后，有段时间我都一直盯着公园里随风摇曳的草木，随后我深吸了口气，将夏天的浓郁青草香深深吸进身体中，再站起身。

回到救援现场后，周遭弥漫着一股沉重的气氛。我从在场各位人士的表情，看出作战计划进行得并不是很顺利。

大家的视线中心都集中在脱下护目镜的火野先生上，他坐在折叠椅上，一脸茫然地仰望着天空。感觉现在只是在喘口气。

花村小姐看到我，脸上的表情突然放松下来。

「……看来你恢复状态了。」

「是的。」

我回答后，看向设置在预备帐篷内的大型萤幕。

「现在的状况是？」

「不太好的状况啊。」

花村小姐以严肃的口吻说道。

「第三台一直送不过去，不管怎么做都会受到讯号干扰，刚才又差点损失一架无人机了。」

「抱歉，教官，我的能力有限。」

火野先生向我道歉。我正想说要协助他时，我闻前辈先叫住我了。

「高木，换你来操纵看看？」

我想了一下，摇摇头。

「不了，火野先生都没办法的话，我应该也没办法。」

那瞬间，我闻前辈露出吃惊的表情。

「你……你刚才说什么？」

「如果是讯号干扰，那操纵技术再好也没办法。应该说原本的作战计划本身已经做不到了，我们再重新调整作战计划吧。干脆改变路线或是有其他方法？」

我无视一脸吃惊的我闻前辈，转向聚集了长井消防局长等人的桌子。就像过年参拜时因为人太多导致手机很难连上网那样，有两台以上的无人机聚集在一起时，也会产生讯号互相干扰。当然现在的通讯技术在防止讯号干扰上下了不少工夫——像是 分频多工 （ FDM ） 或 分时多工 （ TDM ） ——然而无可避免的是，距离越近，还是会互相影响彼此的讯号。

那是物理方面的极限，跟无人机飞手的本身的技术无关。我走近那张桌子，坐在那里的各位一脸茫然地看着我，其中还有几位是生面孔。大概是传田小姐所说的，新增加的人员吧。

「你是说……要重新调整作战计划？」

长井消防局长打量着我，开口说道。

「话虽如此，高木先生，这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不简单喔。我们可是反复推敲才拟定出这个作战计划的。」

「我们采正面攻击，让救难队直接前往救援……这样做怎么样？」

长井消防局长的眼神带了点威严，反问我。

「我听传田小姐说地底下的灭火行动已经在进行了。」

「灭火行动好不容易才刚开始，现在光扑灭地下一楼的火就忙不过来了。地下二楼也仍然在燃烧中，三楼的火势应该也会渐渐变大。」

「不好意思打断您说话，长井消防局长。」

一名陌生的消防队员一手拿着手机，表情严肃地插话说道。

「就在刚才收到了中央管理中心的报告，水耕栽培区火灾的浓雾，已经开始流向等待救援者所处的工厂了。」

「你说什么？」

「从监视器的影像看来，浓烟的速度大概再一小时左右就会充满整个工厂了。另外地下水上升的速度也很快，预计会比当初预测的时间还要早约三十分钟到达地下三楼。」

「嗯。」长井消防局长摸着下巴，我也不禁倒抽一口气。浓烟流入和水位上升的速度都加快了？那样根本不可能从容地等待救援队的到来。

我强忍焦躁，静静思考着。

看不见光、听不到声音。要怎么将这样的她引导到安全区域？

果然还是想不出运用无人机以外的可行办法，无人机是必需品。比起找其他办法取代无人机，思考怎么让无人机动起来感觉比较快。

那么问题就变成，要怎么把讯号传过去了。

不可能用三台中继器，因为中继器无法照地点投下，所以必须要用无人机保持在那个位置，而管道内又有直角，所以中继器的位置也不能移动。地下的无线LAN讯号没办法传到管道内，工厂的产业机器人也都是固定式的，没办法像物流仓库的堆高机那样移动，机器人的手臂也没有长到reach可以碰到无人机掉下的位置。

越想脑中就越觉得「做不到」。

冷静下来，再思考看看。

做不到的事情就别想了，该想的应该是现在的自己可以做到什么。在这种情况下可以做到的事情，究竟是什么？现在的我跟只会害怕黑暗那时的我不一样了，已经跨越黑暗洞窟的恐怖，甚至明白极限在哪的我，我能够做到的事情是——

黑暗洞窟。

就在这时，我突然发现。

原来如此，没想到还有这么简单的解决办法。

仿佛醍醐灌顶般的念头。这办法就如同起死回生这几个字所述，这么做不仅可以防止讯号干扰，也可以解决韮泽妹妹的问题。

——是因为承认自己做不到，所以才出现了崭新的道路吗？

又等了一下后，我面向长井消防局长。

「我们减少无人机的数量吧。」

然后如此提议。

「把中继器用的无人机减少一台，那样讯号干扰的问题就解决了。减少的那台无人机，请拿去搜寻其他行踪不明的人。刚好我朋友的妹妹现在还找不到。」

「要减少一台无人机？可是，那样的话……」

「没问题的。」

我坚定说道。

「讯号传得过去，只要我去代替第一台机子就可以了。我拿着 控制器 （ Propo ） ，到第一台的位置——我下去地下一楼。」

第一卷 VI 阿里阿德涅之声

我认为，无论是谁都具有这种能力，能够理解人类自初始经历过来的印象和情感，每个人的潜意识中都存在着对绿色大地和潺潺流水的印象。无论是盲是聋，都无法被剥夺这些来自远古时期人们给予的赠礼。这种遗传下来的能力是一种第六感，这是灵魂曾经看过、听过、感受过的感觉。

——《海伦·凯勒自传　我的生活》海伦·凯勒着-

1 -

红色的火炎在漆黑的通道四处跳跃着。

俨如鬼火般。由于戴着空气呼吸器的面罩，看不太到脚边的状况，再加上瓦砾的影响，难以行走。穿不习惯的防火装备让我整个人硬邦邦的，防火靴也宛若铅制脚镣般拖着我的脚，踏出的每一步都像在修苦行。平常的运动不足更让我马上就气喘吁吁。

「教官。」

走在前方的火野先生回过头来说了些什么，虽然面罩上面有加装传声器，但因为自己的呼吸太急促了，听不太清楚他说的内容。

我走近他，大声地问道。

「你说什么！？」

「那边，钢筋跑出来了！小心大衣不要被勾到！」

「啊，好，我知道了。」

「唉，什么！？」

「我知道了！」

大家最后还是同意了让我前往地底下的提议。

虽然我们签订了合约文件，但身为一个没有受过救灾训练的普通民众，让我前往危险的灾害现场似乎引起了不少反对意见。但争执到了最后，还是给出GO的指示了。感谢长井消防局长为我说服那些持反对意见的上级。万一发生了什么事，应该会演变成他必须扛下的责任问题，但他还是若无其事地送我离开，对于他这般广大的胸怀，我也只能感谢再感谢了。

没问题的，我没有勉强自己。

虽然气喘吁吁，但我还是冷静地分析起状况。

地下一楼的灭火行动已经正式开始，我们要前往的西北区域的工厂用通风管道周边，也已经有消防队进驻开始灭火了。路径也选了较没有崩塌风险的通道，防火、防烟措施都很完善。再加上现在护送我的可是火野先生那群救难活动的专家，路途上的安全方面一点都不需要担心。

不可怕。光是听到阴暗洞窟就怕得无法动弹的我，也已经是好久以前的事了。对现在的我来说，在阴暗的地方就只有不方便而已。即便要注意脚边看不到的障碍物，也不会因为想到自己被独留在黑暗之中，就觉得害怕或恐慌。

而且——我这么想着。

这里，就是她所身处的世界啊。

她是独自一人，在比这里更阴暗又封闭的世界中，一路孤独奋斗而来的。

看不到，听不到，就算尝试开口也无法传达意思。现在我所体验的这个特殊情境，对她而言却是日常生活。

一想到这里，我就说不出什么丧气话。我一边责骂步行缓慢的自己总是落后于队伍，一边一心朝向地下前进。快一点，再快一点，赶快到她那里去。让无人机的引导成为带领她离开地下迷宫的线。

又过了一阵子，总算在黑暗之中看到了明亮的空间，好像是先发部队设置的电灯。在看到墙边并排的餐饮店后，我猜想这里应该是美食广场的某处。

天花板上有某处光线特别集中。由于部分天花板脱落的关系，隐隐约约可以看到里头闪着银色光芒的管道。

就是那个吗？我发出一声吞口水的声音，往那里走近。

「真是的，我们公司会不会补贴危险津贴啊……」

抵达目的地后，我闻前辈马上发起牢骚，并从公事包里拿出笔记型电脑。前辈也在我们一行人之中，虽说点云资料等图像处理让软体自动跑就好了，只要把东西设定好，我一个人也可以操纵，但他好像是担心我没办法应付突如其来的意外，所以还是跟来协助了。不管怎么说，他真的是个好前辈。

前往地下的救难队成员中有我、我闻前辈、火野先生、佐伯小姐，另外还有来支援的三名消防员，共七位。领队则由火野先生担任。

「有黑烟、确认！」

佐伯小姐用光照了美食街的一处，大声叫道。支援的消防队员立刻冲上前，从地上拉起水管开始喷水。

「教官！」火野先生走近我。「这附近二氧化碳的浓度很高，绝对不要把护具拿下。」

他口中的护具指的应该是空气呼吸器和面罩。我点了头，和我闻前辈四目交接后回问。

「氧气还剩多少？」

「把回程的时间也算进去的话，差不多能撑二十分钟左右。你们两个还不习惯，说不定空气会减少得更快。我这边会一边确认氧气瓶上的压力计，在适当的时候下撤退指令。那个时候就算还在进行引导作业，也请你们以撤退为优先。」

「了解。」

二十分钟，这时间有点少。必须要在比足球赛的中场休息长那么一点的时间内，再次发动无人机，找到中川小姐，引导她到避难所。

总之先确保周遭安全后，我也完成机身的准备作业，拿起 控制器 （ Propo ） 。首先要做的是将中继用无人机送进去。因为已经有一台在地下二楼的中继点待机了，所以我们要送过去的，是到刚才都还在现在这层第一层的，第一台机子。

顺便一提，我现在戴着空气呼吸器的面罩，所以没有办法使用护目镜。因此我拿的 控制器 （ Propo ） 上安装了小型萤幕来代替护目镜，让我能一边看着萤幕画面一边操纵。

隔着防火手套操纵果然没这么容易，我果断脱下手套。大概是周遭还被热气笼罩的关系，我的手背感受到在火盆旁烤火般的热意。佐伯小姐看着我，感觉想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没有制止我。我裸露着手确认一遍机器后，向前辈打了个暗号，首先要先让中继器用无人机升空。

这次毫无阻碍地飞起来了，如同计划，由于没有讯号干扰，无人机顺利地抵达地下三楼的中继点。我让机身暂时在那里悬空停留，将 控制器 （ Propo ） 交给另一名在旁等待的消防队员。

总算要换拿SVR-III的 控制器 （ Propo ） 了。

令人紧张的瞬间。讯号中继器有两台都按照预定抵达该场所了，如果花村小姐的计算没有出错的话，SVR-III应该已经收到讯号了——

「有画面了，有画面了。」

佐伯小姐兴奋地叫了起来，我的 控制器 （ Propo ） 上的萤幕也出现了夹杂噪音的点云资料的黑白影像，让我不禁握起拳头。

「等等，高木，现在高兴还太早，等确认可以升空之后再说。」

我闻前辈马上提出警告。他说得没错，我再次绷紧神经，做了一个深呼吸后，我将注意力放在指尖，按下左右两支类比摇杆，使之呈逆八字形。

耳机里传来咻咻的风切声，我忍不住兴奋大叫。

「动了，前辈，螺旋桨动起来了。」

「好！」前辈的声音听起来也有些兴奋。「那就升空吧，小心点，上方一公尺左右有机器人手臂，不要上升得太快。」

「了解。」

我们用工厂的监视器影像确认周遭状况。这里是机器人的森林，一个不注意动到机身，就可能被四周突出的机器人手臂勾到，再次坠落。

「SVR-III，升空。」

左手拇指施力，将左侧类比摇杆轻轻往上压。

萤幕上的黑白影像渐渐下滑，显示高度的数字上升。我在数值超过五十公分的地方，让机身做了个回旋，再稍微前进。接着再让机身做了一次回旋，目测与周遭障碍物的距离后，再次往上升。

无人机再次在空中舞动。

「好！」

前辈敲了一下手，我也从肺里深深呼出一口气。佐伯小姐朝向连接在地上的有线麦克风，开心叫道。

「升空成功！十八点三十一分，SVR-III再度升空！」

这下子，第一阶段过关了——

但是，尽管如此，任务当然不是这样就结束。我马上调整心情，将注意力移往下个阶段。

我们的下个目标是要找到中川小姐，监视器死角没办法照到的中川小姐现在会在哪里呢？

一开始还有听到的白拐杖声音，现在几乎都没有了。是因为太累而放弃了吗？还是——那瞬间，最糟糕的画面在我脑中闪过，我马上摇摇头，抛开那个不好的念头。

不管怎样都要在她还活着的前提下进行搜救吧。记得前辈的分析是说，声音听起来像是在有铺地毯的某个房间里。可是穿过中央空中步道，有好几个符合条件的地方，一个一个找太花时间了，用点云资讯和热像仪的粗糙影像找又有风险会看漏。

对方也没办法隔着房间墙壁注意到无人机螺旋桨造成的风。我深切期盼着她能再次敲响白拐杖，只要能听到那个拐杖声，正如我之前反复述说的，SVR-III装有可以推敲三次元音源位置的功能。使用那个功能，就可以像在地下铁月台时，轻易锁定她的所在位置。

拜托，就一次也好，发出声音——

就在我如此期盼的时候。

我的耳膜捕捉到了些微声响。

锵……

锵、锵、锵……

我忍不住抬起头来。

「前辈，这个声音！」

「嗯嗯！」回答我的是有些兴奋的声音。「找到了，声音来自工厂东北区域，放置半成品的地方，两点钟方向，距离约三十公尺——动作快，高木！她就在那里面！」

「是！」

我让无人机急速回旋，往前辈所指的方向飞去。

前方可以看到点云资料的白墙，那里有一处看似出入口的四方型洞穴。

穿过洞穴后，在热像仪影像中的蓝色和水色等冷色系的色彩中，突然看到宛如红色软糖的一块。我战战兢兢往那里接近，大概是感受到螺旋桨的风了，那团红色突然做出反应，好像是很高兴的样子，轮廓变成弯弯曲曲的。

找到了。

她还活着。这次，她也还活着。

突然涌上心中的热意，让我不由自主地咬紧唇瓣-

2 -

好像是发热剂的热度还在，中川小姐捡起发着红光、看似背包的斑点后，往无人机的方向靠近。透过绳索阻力的变化，让我知道她抓住绳索了。

「动作快，教官，你们两人的氧气瓶都剩不多了。」

「了解。」

我引导着中川小姐前进，同时对火野先生的警告感到焦躁。首先要让她离开现在的房间，再带她回到原本的路线，然后离开工厂，穿过地下道的大通道，目标是最终目的地的避难所。

因为刚才有中断一下，所以最初的引导有点费时，但感觉马上就回来了。道路也回到主要通道了，无线LAN的讯号也良好。

离开工厂后，到避难所的直线距离只剩不到一百公尺。只要再一下，我一边祈祷引导作业能像现在这样顺利，一边全神贯注控制无人机飞行。

然而世上果然不会事事尽如人意。

就在我们到达只剩数十公尺的位置时，脚下突然传来细微的震动。我吓了一跳，身子僵硬起来。

「……是余震。」

佐伯小姐的提醒注意通知。现场一片紧张，大家都有所准备，但这次的余震却没那么大，发生时间也很短。体感上应该只有震度一或二左右吧。

过了一阵子，待摇动恢复平静后，我也松了口气。

然而现在安心还太早了。

很快地，我便感受到了热气。

「教官！」

火野先生突然抓住我的肩膀，把我往后拉。我因为他突然的动作失去平衡，但那瞬间还是成功让大拇指离开类比摇杆了，之前那种失败不能再犯第二次。

「到底是怎样——」

正要回问时，我整个人都愣住了，只见火炎就像喷火枪那样从我脚边喷出。

等我回过神来，才发现不只那里，到处都出现火苗了。火野先生一群人拿着洒水器和携带式灭火器拼命地来回灭火。

「怎么会——突然，就变这样——」

「是空气！」火野先生一边来回摇着洒水器一边叫道。「刚才的余震不晓得让哪里开了个洞，楼下的新鲜空气就流进来了。情况很糟喔，照这个火势发展下去，再过不久这一片就全都是火了。」

我瞠目结舌地盯着火炎，这就是所谓的回燃现象吗？

「再过不久是多久？」

「好的话十分钟——不，大概就五分钟吧。但比起那个，问题更大的是浓烟。一旦浓烟阻碍了视野，想逃都逃不了。这个空间，大概再两三分钟就会布满浓烟了啊。」

我的心脏剧烈地跳了一下。两三分钟。我压抑着加速的心跳，深呼吸后拼命思考着。

从这里距离目的地避难所还有约三十公尺，中川小姐的平均移动速度是秒速零点六公尺，需要花费的时间——大约，五十秒。

要一分钟。那就不是不可能。

「再给我三分钟——不，两分钟就好！请再给我点时间！」

「两分钟！？不可能！浓烟会把整个通路都遮住的！」

「拜托！」

火野先生面罩下的表情十分严肃。「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我拖也会把你一起拖走的。」抛下这句话后，他便消失在火柱的另一头了。

「……我可不想陪你自杀喔。」

身后传来我闻前辈郁闷的声音。我露出苦笑，回答：「我也不想自杀啦。」接着再次拿起 控制器 （ Propo ） 。

无人机一直保持悬空停留着，中川小姐似乎也很有耐心地等着我们。我稍微让机身前进一点做为确认，绳索的阻力数值的确有起反应。

很好，她还牵着。克制住急躁的情绪，我谨慎地倾斜类比摇杆。

无人机往前飞行。这时我突然发现点云资讯的影像开始产生奇怪的乱象，尤其在通道的天花板和地板附近，耳机也传来了水流声。

「前辈，影像好像怪怪的，而且还有水声——」

「天花板的是烟，烟蔓延太快，追上我们了。地上的应该是淹水了吧。」

「淹水？可是应该还要一点时间才会淹到三楼——」

「刚才的余震让淹水速度变快了啦，快点，高木！水压会让门打不开的！」

后颈寒毛直竖。都到这里了，却又被火跟水追上了。我甚至感受到一种强硬的自然意志：绝不放过锁定的猎物。

虽然我想要全速往目的地冲去，但这却是我唯一做不到的事情。我操纵着无人机，拼命忍住不要不小心让大拇指太用力。在T字路口向左转，沿着道路前进一阵子后，再在下个T字路口向右转，这里是最后的岔路了。来到这里，前方就不会再出现岔路或转角了，只剩往前进。

渐渐变大的水声让我绷紧神经，继续让无人机往前飞。

还有二十公尺——十五——十——

然而，就在我们来到仅剩十公尺的地方时，我看着点云资料描绘出来的前方状况，感到困惑。

「前辈，前面是死路。」

「没问题。」前辈回答。「避难所的门就在道路尽头旁边的墙上，你到那边之后就让机身上下晃动，这是碰到门或是梯子的暗号。」

了解。回答之后我让机身往前，到底之后再按照指示让机身上下晃动。接着回旋一百八十度，观察热像仪影像中的中川小姐的动静。只见红色的轮廓停下动作，像是在思考那样，接着便按照我们所期待的那般，开始往墙壁移动。

我吐了口气，向上报告。

「成功了，前辈，中川小姐面向道路尽头往左侧的门移动了。」

「左？你报告也报告正确一点，高木，门是在道路尽头的右侧吧？」

「咦？但是在左边。」

有那么一下子的停顿，下个瞬间，前辈少见地慌乱大叫。

「死了！怎么会没注意到这点！」

「怎么了？」

「我刚才看了构造图，道路尽头左右两侧都有门，正确来说，两扇门的位置是有错开的，所以尽头的门应该只有右边那扇——但是中川小姐却先注意到位于前方的左边那扇门，所以她大概就觉得那扇门就是目的地了。

抱歉，高木，这种情况也应该要想到才对——可恶，怎么办？要怎么做才能让她注意到反方向的门？」

怎么会这样，我无言以对。都来到最后的最后了，等待我们的却是那种陷阱。

这……死定了，我感到背脊发凉。通道很窄，不可能让无人机往旁边移动，再用绳索拉她告诉她是另外一扇门才对。如果让她就这样进入错误的门，要再出来又要再花上不少工夫。

虽然只能再花一次时间重新引导她，但现在已经没有时间了。

怎么办？

就在那个当下，我突然听到了中川小姐在那部影片中的声音。

——总觉得现在的我，多少〈好像做得到〉耶。

该不会……

我反射性地对着耳机的麦克风大喊。

「不是那边，是右边！请走右边的门！」

画面中的红色轮廓突然停下动作。

犹豫了一下，动作看起来似乎有些不解，但接下来她便往反方向开始移动。右侧墙上开启一个四方型的洞穴，红色轮廓滑进里头。太好了，我摆出一个小小的胜利姿势后，让无人机追在她后头，也滑进四方形洞穴里。

「高木，刚才……」

我听到了我闻前辈纳闷的声音，但我并没有回答他。确认听到中川小姐关上门的声音后，我大声叫道。

「火野先生，引导结束了！」

「终于啊！」

火野先生举起双手，比出万岁的手势，接着对周遭下了指令。

「好，全体撤退！撤退！佐伯，确保退路！有办法目测退路吗？」

「不行，到处都是烟——」

「没问题的！」

我叫道，接着冲向操纵着中继器用无人机的一名队员，跟他借了 控制器 （ Propo ） ，以超猛的速度把还在管道内待机的一台无人机叫了回来。

我单手抓住飞回来的无人机，将它横抱在胸前。

与此同时，另一只手死死地压住 控制器 （ Propo ） 上的类比摇杆。

螺旋桨开始猛地旋转，宛如电风扇刮起了风，朝着复盖房间一脚的烟墙吹去。

简直就像摩西「分海」一样，浓雾被切开了。我从那道间隙中隐约看到了我们来时的通道。

我立刻指向那里大叫：

「那边，我们走！」-

3 -

拉起黑黄警示胶带的地面出入口一直等待着救援队的归来。

虽然那起「余震」对我们来说是灾难，却似乎是给予灭火队的恩惠。晃动导致部分地板崩塌，顺便扑灭了楼下区域的火灾。他们以此为始，一口气扑灭了火灾。

余震后约三十分钟，灭火队就抵达地下三楼，刚好中川小姐的救难队也闯了过来，大家等待着他们的归来，心急如焚。

太阳已经下山了，好几台聚光灯照着已化作瓦砾的地面出入口的阶梯。一旁还有韮泽在灯光下的侧影，她妹妹的搜救行动还在持续着，我按照约定，接下来要去帮她寻找妹妹。没有马上就过去是因为还要回收无人机——配置高性能感测器的SVR-III最适合用来搜救地底下的遇难者。如果能将坏掉的摄影机换掉的话，马上就可以进入现场搜寻。所以我拜托救难队帮我把避难所的无人机也一起带回来。

但就算没有这点，我也想亲自确认中川小姐是否平安。到达避难所之后，无人机也没有电了。虽然避难所里面有通讯设备，但是她没办法用。失去联系已经有数十分钟了，她是否成功撑过来了？

「高木，」就在我还在担心这担心那的时候，韮泽突然向我搭话。「谢谢你，你有遵守我们的约定。」

「没事。」我摇了摇头，注视着出入口。「你那边的搜救活动现在才正要开始。」

「嗯……」韮泽点头。「老实说，我到现在还是觉得你们不可能做到的，因为网络上也都在传救援困难重重，如果中川小姐都不可能被救出了，那我妹妹应该也——但是高木你用行动向我证明了，那些只是我先入为主的想法而已。所以……我现在相信了喔，高木你跟我说过的话。」

韮泽将手放在我肩上，第一次露出发自内心的微笑。

「韮泽，对不起，关于那件事——」

我老实跟她说我可能误会了哥哥的那句话，向她道歉。韮泽的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只是静静地听着我说。我本来都已经准备听她骂个一两句了，但韮泽听到最后却只是轻声说道「原来如此」，然后一直默默凝视着聚光灯所映照的黑暗。

过了一阵子，我才听到她说：「太好了呢。」

「咦？」

「你终于明白你哥那句话的其他意思了，你一直被那句话捆绑住吧？」

我动也不动。「或……或许是……吧。」我模糊地回答后，也将视线投入夜晚的黑暗之中。

——或许我，真的从哥哥的诅咒中解脱了。

当然并不是说我眼睁睁看着哥哥死掉的罪恶感就这样完全消失了，只是，就像韮泽所说的那样，至少我往迷宫的出口踏出一步了，或许可以这样说吧。

一直将老哥那句话放在心里，这样生活过来的自己，接下来会以什么生活方式为目标？虽然答案目前还是未知数——反正，就从自己做得到的事情一样一样开始。

「喂，高木。」

在我陷入沉思时，站在韮泽对面的我闻前辈抱着手臂，向我询问。

「怎么了，前辈？」

「最后那扇门啊……中川小姐，果然是听得见的吧？」

我沉默了一下。

「我觉得，」又等了一会儿，我才回答。「她那个应该不算是用耳朵听见的。」

前辈一脸惊讶。

「什么意思？」

「她在之前的影片上曾经说过，想要一个人去最近的超商买东西，但因为途中会经过国道，所以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但是，她后来又说总觉得现在的我好像做得到。换句话说，她在心里有了什么计划，要把〈做不到〉变成〈做得到〉——那个计划就是不用仰赖视觉或听觉，就可以通过庞大车流的国道的方法。」

「什么方法？」

「接下来要说的只是我的猜想……我在想，应该是『震动』吧？」

「震动？」

「我之前听说过，声音和光都会伴随物理上的力量，应该叫做音压或是光压？她会不会是用皮肤的触觉去感受那种力量带来的细微震动？」

前辈一脸怀疑地盯着我看。

「嗯，声波和光的辐射的确也可以说是物理上的一种震动力——但要说她感受得到光压也太夸张了吧？那种程度就像是用一块巨大帆布去接，才勉强有一块钱重量的等级耶。再说，那她在仓库时是怎么避开堆高机的？不可能只靠震动力就能区别那么多台堆高机吧？」

「你说的那些不过是我们的感觉而已。」

我反驳。

「如果是习惯行走公路的她，说不定真的有可能区分复数的震动来源。而且光也包括紫外线，或许紫外线对皮肤的冲击也可以被认定是一种力。那样就可以说明无人机的灯坏掉后，她的步伐变重的原因了，也可以理解那时候她想传达给我们的讯息是什么。」

「你是要说她感受到灯光里面的紫外线？然后才拼命要让我们知道灯坏了……但是LED灯里面根本就没什么紫外线啊，大概是萤光灯的两千分之一这种程度耶？」

「但也不是完全没有。」

没错，要是她能够运用超出我们想像之外的「震动力」，一切就说得通了。

在最后那一幕，她朝向错误的那扇门时，听到了「右」这个字而改变方向，也不是因为她听懂这个字的意思，而是她察觉身体所「感受到」的声音带来了什么警告。

接着她才想说会不会有别扇门，就改走另个方向——

我的说明并没有让前辈皱起的眉毛放松，他还是交叉着手臂，一脸严肃地看着地面上的洞口。

「好啦，就算我们都接受这个解释好了……但事情有办法收尾吗？」

「事情是指？」

「网络上不是还在吵吗？说她『疑似身心障碍诈欺』，你刚才的说明有办法让网络上的那些人闭嘴吗？我自己都打了个问号。」

我沉默地凝视着地面上的洞口。他们想说的话就让他们说吧，反正他们也不是想要知道事实，他们只是想借机发泄日常的郁闷，也不管事情真假，就是要把事情闹大好玩而已。

确实乍看之下会觉得那就像超能力一样，但那些不过是她不断累积「好像做得到」的事情的成果。她努力将自己「做得到的事情」一点一滴累积起来，才到达一般人终究「做不到」的境界——这个故事一定就是这样。

「啊……来了。」

韮泽大声说道。我往蓝色防水布围着的楼梯出口看去，正好看到穿着橘色消防服的队员们。

他们一边互相呼应，一边试着合力从下方抬起担架。看着这幅景象，我的内心感到不安。她的身体衰弱到没办法自己行走了吗？还是……

担架被拉到地面上了，我倒吞了口口水。「该不会……」我甩开这种不吉利的想法，同时双眼紧盯着灯光照射下的担架，那瞬间——

我整个人大受震惊。

啊……

没想到，事情竟然是这样。

我的双脚不由自主地跪了下来。我只看了一眼就完全理解，她——的确看得见，不仅完全看得见，也听得见。

但是她，并不是中川小姐。

而是中川小姐一直背着的，另外一名等待救援者。

「——碧！」

站在我身边的韮泽倒抽一口气，叫出声来。她跳过那些胶带，直接冲了过去。

我目送她华丽的跑姿，在内心串起了所有事情。韮泽的妹妹消失的时段，以及温泉设施光导管掉下的时间点。那时候中川小姐拼命想传达给我们的事情，还有她脚步变重的理由。中川小姐持续背着不离身，且一直维持热度的背包的真实面目。

也就是说故事是这样的，韮泽的妹妹不仅是从采光窗掉下的，还是连结导光管的采光窗。她从那里滑落，顺着导光管掉到地下三楼，落到温泉设施的浴池。中川小姐碰到了韮泽的妹妹，并且注意到了她的存在，她想告诉我们这件事，却因为没办法好好传达只好放弃，决定独自背起因为坠落受伤而无法行走的韮泽的妹妹一起走。

然后无法出声的少女与一名盲人女性，两人便互相补足彼此不足的部分，合力往出口前进。有时候盲人女性为了害怕黑暗的少女，伸手按了电灯开关；有时候少女拉着盲人女性的手，保护她不受堆高机伤害，告诉她正确的门在哪里——

到底谁有办法想像事情竟是这样发生的？

看不见，听不到，无法说话。这样超乎常理程度的一个人，在那种穷途末路的情况下，还在想要怎么帮助自己以外的另一个人。

我发自内心感到震撼，我输得彻底，那些自以为聪明的科学分析根本是在搞笑。真实情况是更不科学、更朴实，又更有人情味的理由——

老哥，你看到了吗？

我带着又哭又笑的表情，默默看着韮泽姐妹拥抱的画面。

我果然还是觉得人类是没有「极限」的，因为人类自己也无法想像什么是「做不到」的。

担架抬起来之后，又有谁拉着消防队员的手，跨越瓦砾爬了上来。这次真的就是中川小姐了。看她自行走路的样子，身上应该是没什么特别大的问题。我的内心也终于安心下来。

一到地面上，她便往地上一瘫，脚都站不稳了。接着她拼命用肢体比划着手语，向周遭的消防队员们询问。

对于没学过手语的我来说，她比了什么记号我都看不懂。但不知为何，我却能明白她想表达的意思，非常明白的那种。

她一定是这样在问的——那孩子没事吗？那孩子还活着吗？她刚才都没什么精神，请快点让医生看看她的状况——

传田小姐推开满脸困惑的消防队员们，冲向中川小姐。她先是用力抱紧中川小姐，接着拿起她两只手，一边抽噎着，满脸泪水和鼻水，一边敲着那两只手的指头。中川小姐一直将手摆在身前「倾听」，但途中也无声地开口，泪如雨下。

「啊啊！」

充满喜悦的叫声响彻星空。

「啊啊啊——」

总觉得那声欢呼，带领自己前往了某处。

〈主要参考文献〉

《海伦·凯勒自传：我的生活》　海伦·凯勒着　川西进译　葡萄社

《智，他知道吗？》（暂译）福岛令子着　朝日新闻出版

《新版　无人机必备活用指南——灾害对应实践篇——》（暂译）内山庄一郎着　东京法令出版

感谢A-Brain股份有限公司代表，古座野良一先生（厚木无人机学院经理）对于书中无人机相关描述给予宝贵指导，谨在此向您表达深深谢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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